沈知白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最后半块干粮——
那是她自己的口粮,掰成几块,递给身边几个伤势最重的士卒:
“先垫一垫。明日天明,我们收拢散兵,找粮食。”
“散兵?”众人一愣。
“杀熊岭之战,我军虽溃,但金军不可能将七千人全部歼灭,”沈知白目光炯炯。
“这太行山中,此刻不知有多少被打散的弟兄,正躲在岩洞、密林里挨饿受冻。”
“他们无头苍蝇一般,若无人收拢,要么饿死,要么被金军游骑猎杀。但若聚到我们旗下,便是一支力量。”
她站起身,望向四周黑黝黝的山峦:“明日,吹角。以种帅的旗号,召集山中残兵。”
次日天明,沉闷的号角声在太行山谷中回荡。
那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宋军特有的“归营号”——三长两短,重复三遍。
声音苍凉而悠远,在群山之间回荡,传向每一个角落。
起初,没有任何回应。
山谷中只有号角的回声,和风吹过松林的呜咽。
沈知白命士卒在山脊最高处竖起那杆残破的“种”字大旗,又让十几名嗓门大的士卒齐声呐喊:
“种帅麾下!归营者食!归营者活!”
一个时辰后,奇迹发生了。
先是三三两两的身影,从远处的岩缝中钻出,从密林中探出头,从沟壑里爬上来。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拄着断矛,有的赤手空拳,但看到那面“种”字大旗时,眼中都泛起了泪光。
“是种帅的大旗!种帅还在!”
“弟兄们!种帅来接我们了!”
越来越多的人汇聚过来。
有从杀熊岭溃散的前锋营残兵,有石岭关被困时逃入山中的中军士卒,甚至还有几日前在柳林之战中被打散的后队人马。
他们有的孤身一人,有的三五成群,最多的一股竟有百余人,是由一名受伤的营正率领,在山中与金军游骑周旋了两日,已弹尽粮绝。
沈知白站在一块巨石上,手持种师中的横刀,高声道:
“诸位弟兄!种帅……种帅已殉国了。”
人群一片哗然,哭声顿起。
“但种帅临终有令!”沈知白厉喝,压过了哭声,“他要我们活着!带着秦兵的骨血活着!”
“今日我沈白,代种帅号令诸位——愿意随我南归者,同食共寝,生死与共;愿自谋生路者,发干粮一份,绝不勉强!”
她顿了顿,声音转柔:“但我恳请诸位,随我回去。”
“回去告诉汴京,告诉天下,种帅和弟兄们,没有白死!这口气,我们要替种帅咽下去,吞进肚子里,化作他日复仇的烈火!”
“我们跟您走!”
“誓死追随种帅遗志!”
“杀回去!为弟兄们报仇!”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那些原本涣散的眼神,此刻重新凝聚起来;那些原本弯下的脊梁,此刻重新挺起。
这就是种家军的魂——
只要旗号还在,只要有人领着,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不会散。
当夜,山坳中燃起了数十堆篝火。
收拢来的残兵已达一千五百余人。
沈知白命人将随身携带的最后一点干粮全部熬成稀粥,每人一碗,虽不能饱腹,但足以吊命。
她又命医者为重伤者包扎,将种帅棺木置于山坳最深处,派专人守护。
然而,追兵如影随形。
第三日午后,探马来报:
完颜希尹派出了两支追兵,各两千骑,正从东西两翼包抄而来,距此已不足二十里。
与此同时,前方黑风峡的出口处,也出现了金军游骑的踪迹。
“被围了?”有士卒惊慌道。
“没有,”沈知白盯着舆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只是驱赶,想把我们赶出山区,在平原上歼灭。”
“但完颜希尹忘了一点——这里不是草原,是太行山。”
她站起身,下达了一道命令:
“全军分为三队。左队五百人,由刘营正率领,携种帅棺木,沿黑风峡主道南行,多举旗帜,大造声势,佯装主力。”
“右队五百人,由张队正率领,向东翻山,走鹰嘴崖小路,迂回至平定军以北待命。”
“中军五百人,随我留在原地,今晚……我们要给金狗演一出好戏。”
“姑娘,您要……”
“疑兵之计,”沈知白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今夜月暗,正是放火扰敌之时。”
当夜,太行山中,火光冲天。
沈知白命中军士卒在周围数座山头同时点燃篝火,每处篝火旁插满旗帜,又用砍伐的树枝绑成草人,披上军衣,立于火旁。
远远望去,仿佛漫山遍野都是宋军。
同时,左队在山道上故意制造声响,敲锣打鼓,高呼号令,吸引金军注意力。
金军追兵果然中计。
他们摸不清宋军虚实,见四周山头皆有火光人影,以为中了埋伏,不敢连夜进逼,只得扎营戒备,派斥候查探。
而沈知白则率中军五百人,悄悄从山坳西侧的悬崖小径攀援而下,绕过金军封锁,与右队汇合。
这条小径险极,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沈知白亲自在前探路,手指抠着岩缝,脚尖踩着凸石,一步一步挪过去。
有士卒失足坠落,她连救援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听着那渐渐远去的惨叫声,咬紧牙关继续前行。
五日后,平定军以北三十里,野猪沟。
当沈知白率部从山林中钻出时,身后已跟着两千三百余名残兵。
这一路走来,他们不断收拢散兵,又不断有人掉队、战死、失足坠崖,人数像潮汐一样涨落,但总体越来越多。
许多散兵听说“种帅遗体被护出来了”,便不顾一切地赶来归队——
在这些西北汉子心中,种帅就是他们的天,天可以塌,但遗体绝不能落在金狗手里。
但此刻,他们遇到了最后一道难关。
野猪沟是通往平定军的必经之路,一道狭长的山谷。
沟口处,一支金军汉军部队约八百人,正在此设卡拦截。
他们显然接到了完颜宗翰的严令:绝不能让种师中的残部退回宋境。
“姑娘,打不打?”身旁的死士低声问。
连日行军,所有人都已到了极限,许多人连刀都举不动了。
沈知白望着沟口的敌军,又回头望着身后那两千多名饥渴交加的残兵。
她知道,一旦在这里被缠住,金军骑兵随时会到。
必须速战速决。
“打,”她冷冷道,“但不是硬打。锐士营,随我来。其余人,原地休整,听到号角再冲。”
她只带了二十名锐士营死士,借着山间晨雾的掩护,悄悄摸向沟口。
那八百汉军昨夜饮酒作乐,此刻正是最松懈的时候,哨兵倚着长矛打盹,营门无人把守。
沈知白摸到营门边,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金军令牌,从柳林之战中缴获的。
她将令牌掷入敌营,同时用刚学会的生硬女真话大喊:“完颜元帅有令!移防!速速列队!”
汉军乱哄哄地爬起来,睡眼惺忪,不知所措。
就在这一瞬间,二十具连弩同时发难,箭矢专取军官和旗手。
汉军本就士气不高,此刻主官被杀,又摸不清宋军虚实,以为大军来攻,顿时炸了营,纷纷向北溃逃。
“杀!”
沈知白一声令下,身后两千残兵如猛虎下山,呐喊着冲入沟口。
实际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连跑都跑不动了,但那股子气势,却如排山倒海一般。
汉军心胆俱裂,丢下器械粮草,仓皇逃窜。
这一战,宋军竟未损一人,却夺得粮草数百石,器械无数。
“姑娘,”青黛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袋,喜极而泣,“有粮了……弟兄们……有粮了……”
沈知白却没有笑。
她下令将大部分粮草分给士卒,自己只取了一小袋,走到种师中的棺木前,将一小撮粟米撒在棺盖上。
“舅公,”她轻声道,“过了野猪沟,便是平定军。我们……到家了。”
靖康元年四月初五,黄昏。
平定军的残破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城头那面斑驳的“宋”字旗仍在飘扬,在夕阳中如同一团凝固的血。
当队伍蹒跚着走到城下时,城头的守军惊呆了——
他们以为这支北上的大军早已全军覆没。
如今看到城下黑压压的人群,看到那杆残破的“种”字大旗,看到那具被八名壮汉轮流抬了十余日的松木棺木,所有人都沉默了。
城门大开,幸存的百姓和守军涌出,跪倒在道旁。
沈知白走在队伍最前方,浑身是血,步履蹒跚,但脊梁挺得笔直。
她的身后,是三千余名残兵——
比出发时的七十八人多出了数十倍,却只是那支大军最后的骨血。
他们中有锐士营的四十七名精锐,有种家亲兵的十九名死士,更多的,是在太行山中收拢的、被打散又重聚的秦兵。
他们衣衫褴褛,满面风尘,有人拄着断矛,有人背着同伴,有人怀里紧紧抱着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属于同乡的一块木牌或一片衣甲。
守城的指挥使跪在沈知白面前,颤声问:“沈参谋……种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