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气氛凝重得像是灌了铅。
钦宗赵桓坐在龙椅上,听着下方将领们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的龙纹。
种师道跪在最前,详细陈述追击之策;
而李邦彦则站在文官班列之首,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站在武将班列的种师中,则手按剑炳,眼中的怒意,几乎要喷出火来。
“官家,”没等种师道陈述结束,李邦彦便忍不住快步出列,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金军既已退兵,和约已成,此时追击,乃是背信弃义!”
“若激怒金人,去而复返,这汴京城还守得住吗?肃王殿下还在他们手中,若追击,金人恼羞成怒,害了肃王,谁来担责?”
“李邦彦!”种师中忍不住高声怒喝,“金人带走肃王,带走数百万金银,更带走我大宋尊严!”
“此时不追,更待何时?难道等他们养好了伤,再来围城吗?”
“种将军,”李邦彦冷笑,“你的部下姚平仲前次劫营失败,损兵折将,如今又要追击?莫非是想把剩下的西军也都葬送在黄河边?”
种师中脸色紫涨,正要发作,种师道抬手制止了弟弟。
种师道向钦宗深深一揖:“官家,老臣并非好战。”
“只是金军此刻辎重壅塞,行军迟缓,正是天赐良机。”
“不需大战,只需遣一军尾随,焚其辎重,乱其军心,至少可夺回肃王,亦可震慑金人,使其知我大宋尚有可为!”
钦宗的目光在种师道和李邦彦之间游移,最终落在了沈知白身上——
她站在种师道身后,身着男装,低着头,但钦宗知道她就是那个在万人伏阙时站在高台上的女子。
“沈……沈卿,”钦宗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你以为呢?”
沈知白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平静:“启奏官家,金军此次北返,满载而归,看似强盛,实则虚弱。”
“他们粮草已尽,士卒思归,辎重拖累,战力十不存五。”
“此时一击,可收全功;此时不击,养虎遗患。”
“官家试想,若让这些金银流入金国,明年他们会打造多少刀枪?会喂养多少战马?”
她顿了顿,抬起头,直视钦宗:“官家,这不是追击,这是止损。是为明年,为后年,争取一线生机。”
钦宗的眼神动摇了。
他看向种师道,又看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在想象那支臃肿的金军队伍。
“准……”钦宗刚要开口。
“官家!”李邦彦突然高声叫道,“官家,万万不可啊!”
“金人退兵,乃是官家德感天地,若此时追击,金人必以为我朝无信,届时两路大军合围,汴京危矣!”
“臣恳请官家以社稷为重,以官家自身安危为重,放金人北归,休养生息,以待来年!”
“来年?”种师中闻言,目眦欲裂,厉声怒吼,“来年就是两路合围!李邦彦,你究竟是大宋相国还是金人走狗??”
“够了!”钦宗被他们吵得闹人疼,脸色苍白,拍案怒吼,“都给朕闭嘴!”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钦宗喘着粗气,目光游移不定。
他想起汴京城头的震天雷,也想起金军的弯刀,更想起被送往金营的肃王……
他是真的怕了。
他怕追击失败,怕金军去而复返,怕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种卿,”钦宗的声音顿时虚弱下来,“这追击之事……再议吧。”
“金军既已退兵,我……我朝当以和为贵。”
“传旨,诸军严守城池,不得擅自出击,违令者……斩。”
“官家!”种师道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虎眼中满是绝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退朝!”钦宗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龙椅。
种师中站在殿中,双拳紧握,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金砖上。
他转头看着兄长与沈知白,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悲愤:“官家……为什么……为什么啊!”
沈知白缓缓闭上眼睛。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时,心脏依然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一阵生疼。
早朝后,种师中站在酸枣门的城头,看着金军缓缓北去。
那支臃肿的队伍在雪地里蜿蜒,像是一条吃饱喝足的巨蟒,正慢悠悠地爬回巢穴。
完颜宗望的骑兵在队伍两侧游弋,不时回头望向城头,眼神中满是轻蔑——
他们知道,宋军不敢出来。
“舅公,”沈知白走到他身侧,轻声道,“对不起。”
种师中摇了摇头,紫红色的脸布满风霜,在此刻显得有些灰败:“这不关你的事。是上面……是上面没骨头。”
他猛地一拳砸在城垛上,砖石碎裂,鲜血顺着指缝缓缓往下流:“看着,知白。看着这群金狗带着我们的金银,带着肃王,大摇大摆地回去。看着!”
种师道站在两人身后,望着北方,声音苍老而疲惫:“错失了良机……这大宋天下,要为此付出代价……”
风卷起残雪,打在三人脸上。
沈知白看着金军撤退的方向,看着那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灰色长龙,心中明白——
当太原告急,当需要有人驰援时,她的舅公种师中一定会主动请缨。
但那不是求功,而是求死。
他会用死亡来洗刷今日的耻辱,来偿还这眼睁睁看着敌人离去的不甘。
而此刻,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历史的车轮,再次碾过所有人的希望。
***
靖康元年,二月十五,夜。
更深露重,汴京内城保康门内的街巷早已沉入一片死寂。
唯有更夫敲梆子的声响,隔着重重屋宇传来,空洞而悠长,像是这末世的心跳。
种师道的府邸坐落在巷子尽头,门楣上“种府”二字的匾额早已褪色,在昏黄的灯笼映照下,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苍凉。
府中的仆役被早早遣散,偌大的宅院空荡荡的,唯有书房那扇窗棂里,还透出一豆灯火,在料峭的春寒中倔强地亮着。
沈知白是从侧门进来的。
她身上还沾着火药局的硝石味,青布斗篷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门房老仆认得她,没有通传,只是默默地提灯引路,穿过几重荒芜的庭院,停在那间亮着灯的书房前。
“是姑娘来了,老爷在书房已经等您多时了。”
沈知白点点头,推门而入。
一股混杂着陈年墨香、铁锈气息和炭火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泛黄的兵书和舆图。
屋子中央摆着一只黄铜火盆,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
种师道坐在火盆旁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貂裘,领口已经磨得发亮。
他手里握着一杯茶,茶早已凉透。
听到门响,老人缓缓抬起头,那双在西北风沙中磨砺了七十多年的眼睛,此刻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浑浊,却依然锐利如鹰。
“知白来了?”种师道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着枯木,“到外祖父身边来坐。”
沈知白解下斗篷,露出里面素色的襦裙。
她跪坐在老人脚边的蒲团上,像小时候那样,仰起头看着外祖父。
火光跳跃,在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她这才惊觉,不过几日,外祖父似乎又老了许多。
花白的头发稀疏了许多,露出斑驳的头皮,那道横贯左额的旧伤疤,在松弛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外祖父,您该歇息了。”沈知白轻声道,伸手想去接过那杯凉茶。
种师道却避开了她的手,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知白,你告诉外祖父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是今日这般局面?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沈知白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窗外传来枯枝被风吹断的脆响,像是某种预兆。
“外祖父……”沈知白张了张嘴,不知要如何解释,声音有些发涩。
“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但千万别骗外祖父。”种师道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你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你的那些‘预见’,那些‘未雨绸缪’……”
“你不是神仙,但你比神仙还要清楚这天下大势。”
“从你在汴京开仓放粮,到改良火器,到联络康王……你每一步,都走在事情发生之前。”
老人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颤抖着,轻轻抚上沈知白的脸颊。
掌心粗糙的触感让沈知白眼眶一热——
这双手,曾经拉过强弓,握过陌刀,在西北的黄沙中斩下过无数敌酋的首级,如今却连端一杯茶都在微微颤抖。
“外祖父只是老了,但不糊涂,”种师道的声音低沉下去,“外祖父看得出来,你眼里藏着事。”
“那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该有的眼神……”
“那像是……像是活过了一辈子,看过这江山如何倾覆的人的眼神。”
沈知白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滴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老人的手背上,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