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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双手奉上:“这是小女为殿下求的护身符,内有朱砂和黄纸,可保平安。”

“但小女想送殿下的,不仅是这个。”

赵构接过锦囊,却没有打开,只是捏在手中:“继续说。”

“殿下,”沈知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金营虎狼之地,殿下此去,务必以安全为先。”

“若……若金营有异,若有变故,殿下不必拘泥于‘亲王’的身份,不必顾及‘人质’的体面。”

“天下苍生,需要殿下完好无损地回来。”

赵构闻言,瞳孔猛得收缩。

他盯着沈知白,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直刺灵魂。

沈知白坦然受之,她知道,这个年轻人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她在赌,赌他能听懂她的暗示。

“你是什么人?”赵构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或者说,你的背后是谁?是种师道?李纲?还是……其他人?”

“小女背后没有人,”沈知白的语调依旧平静,“小女只是一个希望殿下平安的人。”

“殿下若平安归来,于国于民,都是大幸。”

“殿下若……若有不测,这大宋的江山,就真的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赵构站起身,缓步走到沈知白面前。

他比沈知白整整高出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那种谨慎与聪明化作了一种深沉的探究:“你,这是在暗示什么?暗示本王会逃跑?还是暗示……本王会死?”

“小女不敢,”沈知白低下头,“小女只是想说,殿下年轻,来日方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金人生性凶残,殿下当以自身安危为重,没必要做出无谓的牺牲。”

赵构沉默良久,将那个锦囊缓缓收入怀中:“你的话,本王记住了。沈白……本王记住这个名字了。”

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沈知白:“此次,本王若能回来,本王希望还能见到你。”

“到时候,希望你能告诉我,今日这番话,到底是谁,在背后教你说的。”

“小女静候殿下归来。”沈知白深深一揖,“届时,小女定当知无不言。”

她退后三步,转身快速没入屏风后的阴影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赵构站在窗前,手按着怀中的锦囊,目光投向北方。

那里,金军的营火还在闪烁,像是无数双贪婪的眼睛。

但他的嘴角,却浮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真是有趣!”他轻声自语,“好多年,没有这样有趣的人出现了!这汴京城,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

二月初六,康王赵构随议和官员抵达金军驻扎营地。

完颜宗望在牟驼岗设宴,席间,他一直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大宋亲王。

虽然这位康王举止得体,谈吐不凡,但完颜宗望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年轻人太沉静了,沉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成为阶下囚的人质,倒像是一个……旁观者。

“康王殿下,”完颜宗望放下酒杯,突然用女真语对身边的副将说,“此人不像亲王,倒像个谋士。”

“宋国皇帝,真会派自己的亲弟弟来送死?”

副将低声道:“都元帅,您的意思是……”

“和宋朝皇帝去提,换人,”完颜宗望冷笑,“本帅要肃王赵枢。听说那才是钦宗最疼爱的弟弟。”

“这个康王……让他回去吧,看着碍眼。”

三日后,肃王赵枢被送往金营,康王赵构得以还朝。

消息传回汴京时,沈知白正在千机社的密室中整理情报。

当她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笔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朵乌云。

“姑娘,康王……康王真的回来了!”青黛满脸兴奋,激动的有点语无伦次,“现在在宣德门外,百姓们都在欢呼呢!”

“嗯,”沈知白淡淡地应了一声,继续整理书写情报,“回来了就好。”

“姑娘,您不去看看吗?”

“我不去,”沈知白放下笔,看着窗外,“现在还不是再见面的时候。”

“让他能记住我,这就够了。”

她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从汴京滑向应天府,再滑向扬州、镇江,直到临安。

“种子已经埋下了,”她轻声说,“现在,等它发芽。”

窗外,春风渐起,吹散了冬日的阴霾。

康王赵构骑着马,在禁军的护卫下穿过欢呼的人群,目光却越过众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他的手,始终按在怀中的那个锦囊上。

那里面,除了一张黄纸,还有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若危,走相州,寻宗泽。”

那是沈知白在锦囊的夹层里,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一步棋。

***

金军正式撤军的那一日,汴京城头下了一场小雪。

那雪不大,却细密如针,扎在脸上生疼。

“知白,金军开始拔营了,”傅景睿指着远方,“看,他们的辎重车队。”

沈知白站在宣德门的箭楼上举起千里镜。

金营的方向,白色的帐篷如同退潮般收起,但队伍却臃肿得惊人。

那不是轻骑疾进的行军阵型,而是一条正在缓缓蠕动的灰色长龙——

最前方是骑兵开道,中间是满载而归的辎重车,车上堆满了麻袋、木箱、还有从汴京周边掠夺的绸缎、瓷器、铜器。

车轮在雪泥里碾出深深的沟壑,每一辆都超重,每一匹拉车的驽马都瘦骨嶙峋,口吐白沫。

“他们带不走汴京,”沈知白的声音冷得像冰,“所以带走了能带走的一切。”

“看那些车轮,陷在雪泥里,每一辆都超重。完颜宗望这是生怕少带走一两银子。”

傅景睿眯起眼睛:“这是……机会?”

“是窗口,”沈知白放下千里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满载而归的野兽最笨拙。”

“他们粮草已尽,靠杀马充饥,如今又拖着这么多辎重,行军速度自然会比平常慢了三倍。”

“若此时以精锐骑兵衔尾追击,不求全歼,只需焚其辎重,乱其阵型,金军必然大乱,至少能夺回肃王和半数财物,更能震慑金人,使其明年不敢轻举妄动。”

她转身,斗篷在风中翻飞:“走,去见外祖父,现在!”

行营衙门内,种师道站在地图前,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他身旁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身材魁梧,面膛紫红,眉宇间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焦躁——

那是他的弟弟种师中,时任河北制置使,统领三万西军精锐。

“大哥!”种师中的声音如洪钟,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金狗要跑了!探马回报,他们正在打包辎重,营中炊烟断绝!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末将请命,率五千铁骑出城追击!必斩斡离不狗头,献于阙下!”

种师道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图,手指在汴京到黄河之间的地带缓缓移动。

老人的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那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对危险的直觉,也是对战机稍纵即逝的焦虑。

“舅公,”沈知白快步走入,向种师道行礼后,又向种师中微微颔首,“金军此刻确实是最虚弱的时候。”

种师中看了她一眼,对大哥这个嫡亲外甥女,他早有耳闻——

大哥常夸她“智计百出”,但他总觉得女子干预军机终究是旁门左道。

不过此刻,他急需盟友:“知白,你说说看!”

“金军退兵,阵型必乱,士气必颓,”沈知白指着地图,“若此时以精锐骑兵衔尾追击,不求全歼,但求扰其阵脚,焚其辎重,至少可以迟滞其北返速度,为救援太原、真定争取时间。”

“若让其从容退去,与西路军完颜宗翰会合,则两路合围之势成,汴京危矣。”

“更何况,肃王还在他们手中。”

种师中重重点头:“大哥,你看!连知白都看得出来,这是天赐良机!”

种师道若有所思地看着沈知白,看着这个总能预见未来的外孙女,眼中闪过一丝询问——你在担心什么?

沈知白瞬间读懂了他的眼神。

她当然是在担心种师中的冒进,也在担心钦宗的犹豫,更在担心主和派的掣肘。

但她不能告诉种师道“舅公会死在太原”,所以她只能说:“外祖父,追击可矣,但须谨慎。”

“金军虽退,其骑兵犹锐,不可孤军深入,须与勤王诸军协同,步步为营。”

“尤其是……要防着完颜宗望断后。”

“协同?”种师中冷笑一声,“姚古的熙河军还在中牟磨蹭,张思正的部队连营门都不敢出!”

“等他们协同,金狗早过黄河了!”

种师道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师中,本帅给你一万五千骑,出酸枣门,沿汴河北岸……”

“大哥!”种师中大喜。

“慢,”种师道抬手,目光凝重,“此事须官家首肯。没有虎符,擅自出兵,就是谋反。”

种师中的脸涨得通红:“大哥,等那群文官吵完,金狗都到燕山路了!”

“舅公,”沈知白轻声劝解道,“外祖父说得对。”

“没有圣旨,您出不了城门。但我们可以……让官家下这道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