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溃败的哀嚎。
“开门!开门!”
“救命啊!金狗来了!”
城下,黑暗中涌出一群黑影,那是姚平仲的溃兵。
他们丢盔弃甲,自相践踏,身后是如影随形的金军铁骑。
弯刀在火光中闪烁,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雾。
“关城门!快关城门!”有人尖叫。
“不行!还有弟兄在外面!”另一个人嘶吼。
城头上乱成一团。
守军不知所措,有人要关门,有人要救人,争执间,金军的先锋已经衔尾追至,距离城门不足百步。
一旦让他们冲进城门洞,汴京城就完了。
“都给我闭嘴!”
一声清喝,如同冰锥刺破混乱。
沈知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城垛的最高处,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脸色在火把的映照下苍白如纸,但眼神冷得像冰。
“传我的命令!”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火药营,集中所有震天雷,目标城门正前方五十步到一百步,三发连射,延时引线,形成火墙!”
“床弩营,火箭上弦,仰角三十,覆盖城门两侧,阻止敌军侧翼包抄!”
“长枪队,下城头,在门洞内侧列阵,凡入城者,先验身份,金军敢入,格杀勿论!”
一连串指令,清晰、快速,没有一句废话。
那些原本慌乱的守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各自奔忙起来。
“沈参谋,您……”守将还想说什么。
“执行!”沈知白厉喝,“一切后果,由我担着!”
“是!”
城下,溃兵已经涌到城门前,金军的骑兵紧随其后,最近的距离城门已不足五十步。
就在此时,城头上突然飞下数十个黑影——震天雷。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在城门前炸开,火光冲天,气浪翻涌。
追击的金军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得人仰马翻,战马嘶鸣着倒地,骑士被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冻土上。
爆炸形成的火墙暂时阻隔了追兵,为溃兵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快!进城!”
溃兵们连滚带爬地涌入城门洞。
但金军并未退却,他们在短暂的混乱后,在一名金将的呵斥下,重新集结,试图绕过火墙,从两侧冲击城门。
“床弩,放!”
沈知白令旗挥下。
数十支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在城门两侧。
特制的燃烧弹炸开,火油四溅,瞬间形成两道火墙,将金军的侧翼包抄路线切断。
“傅将军!”沈知白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她身后的男人。
“在。”
“你带着义勇,从侧门出,”沈知白指着城墙拐角处,“那里有条暗道,通到城外护城河沟。”
“金军正面被阻,必然分兵绕后,你去截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形成合围。”
“给我多少人?”
“三百,够吗?”
傅景睿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足够了。再给我十枚震天雷,我让金狗有来无回。”
“拿去。”沈知白从旁边拿起一个布袋,里面是她预留的特制燃烧弹,“记住,不要恋战,截住就退,保存实力。”
“我明白。”傅景睿接过布袋,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夜色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
沈知白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战场。
傅景睿带领的义勇队如同一柄尖刀,从侧翼插入金军的阵型。
震天雷的爆炸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在金军的侧后方。
金军的追击势头被硬生生扼住,他们不得不分兵应对这支突如其来的伏兵。
趁着这个空隙,最后一波溃兵终于涌入了城门。
沈知白看到,其中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被人搀扶着,正是姚平仲。
他脸色惨白,左臂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骨折,眼中满是惊恐和不甘。
“关门!落闸!”沈知白厉声喝道。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关闭,千斤闸轰然落下,将追兵隔绝在外。
城门外,金军的箭矢钉在门板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像是死神的叩门。
但沈知白知道,这还没完。
“伤兵营!立刻接应!”她快步走下城头,斗篷在风中翻飞,“清点人数,能战的补上空缺,不能战的送下去救治!火药营,检查库存,准备下一轮!金军不会只攻一次!”
她走在城头的甬道上,两侧是忙碌的士兵和惨叫的伤兵。
有人认出了她,低声惊呼:“是沈参谋!沈参谋救了我们!”
沈知白没有停留。
她来到一处垛口,那里刚刚被金军的流矢击中,一名年轻的士卒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支狼牙箭,还在微微抽搐。
“救……救我……”士卒伸出手,抓住沈知白的斗篷。
沈知白蹲下身,检查伤口。
箭矢贯穿了肺叶,没救了。她握住那只手,轻声道:“你做得很好。放心,我们的城还在。”
士卒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黯淡了下去。
他的手垂落,抓着的斗篷布料被血浸透,变成深褐色。
沈知白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胃在痉挛,手指在颤抖,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今夜会这样。
她知道姚平仲会失败,也知道这一万精锐会折损大半,更知道金军会趁势反扑,就像知道会有无数像刚才那个年轻士卒一样的人死去。
她都知道,但她没能拦住。
所以,沈知白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
预埋火药,安排接应,部署侧翼。
她甚至亲自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指挥。
但她改变不了结局,改变不了那一万人出去,只有不到三千人回来的事实。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金军终于退去了。
他们带走了城下数百具宋军的尸体,也留下了自己的数百具尸首。
城门前的一片雪地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冻成了坚硬的冰,上面散落着断矛、碎甲、还有冻僵的肢体。
沈知白走下城头,脚步有些虚浮。
她一夜未眠,水米未进,此刻只觉得头重脚轻,仿佛随时会倒下。
“姑娘。”青黛迎上来,扶住她的手臂,声音哽咽。
“伤亡……伤亡统计出来了。出城一万,回城两千七百余,轻重伤无数。傅将军……傅将军也受伤了。”
沈知白猛地抬头:“傅景睿也受伤了?他伤在哪里?严重吗?”
“傅将军左肩中箭,不深,大夫已经帮他包扎了。”青黛顿了顿,“他让奴婢告诉您……让你别担心,义勇队只折了三十七人,挡住了金军的侧翼,任务完成了。”
沈知白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她继续向前走,穿过满是血污和呕吐物的街道,穿过哀嚎的伤兵营,和跪在地上哭泣的家属。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傅景睿在城下等她,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
他看着沈知白走来,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她那身沾满血污和火药的斗篷,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穿过一条僻静的小巷。
沈知白突然停下,背对着他。
“我是知道,今夜会是这样的结局,”她的声音低哑,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也知道姚平仲一定会败,还知道金军会反扑,更知道会死很多人。”
“但我最终,还是没能拦住。”
傅景睿沉默了一会儿,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
他看着巷口外那片被晨光笼罩的废墟,轻声道:“沈知白,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没有你的火药和部署,今夜进城的,就不是姚平仲的溃兵,而是金军。”
“但那七千条人命……”
“那是姚平仲的错,是官家的错,更是金军的错,”傅景睿打断她的话,声音低沉而坚定,“而不是你的错。”
“知白,你救下了两千七百人。如果没有你,那一万人,全部都得死在外面。”
沈知白闻言,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飞过的一只乌鸦,那乌鸦在晨光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走吧,”沉默半响,沈知白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我们去伤兵营。还有很多人等着救治。”
她转身往前走去,斗篷在风中翻飞。
傅景睿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注意到,在她走过的地方,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其中几个脚印里,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
那是她掌心的血。
在伤兵营的角落里,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军官被抬了进来。
虽然昏迷不醒,但他手中紧紧攥着一面残破的旗帜,上面写着“韩”字。
救他的义勇队员说,此人在金军包围中死战不退,杀伤了数名金兵,最后被傅将军亲自救下。
沈知白路过时,看了一眼那面旗帜,脚步微顿。
“用最好的伤药,好好救治他,务必让他好好活下去。”她对医官说,“此人……日后必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