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白无碍,”沈知白轻声道,随即抬起头,直视外祖父的眼睛,“外祖父,姚将军的劫营之计,万万不可行。”
姚平仲脸色一变:“这位沈娘子,你……”
“金军在营外三里处挖有陷坑,深丈余,上覆薄土;营盘东侧有骑兵埋伏,专等我军劫营不成回撤时截杀。”
沈知白的声音冷静而急促,“完颜宗望早已料到我们会劫营,他在等,等我们自己钻进罗网。”
种师道的眼神变得凝重:“你确定?”
“确定,”沈知白点头,“外祖父,孙女在城中布置有眼线,金军这几日的调动,尽在掌握。”
“他们白日佯装松懈,夜间却增派暗哨,营外陷坑每日加深,这就是陷阱。”
种师道沉默了。
他了解自己的外孙女,这个从小就喜欢在他膝前听兵法的孩子,这些年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吟诗作画的闺阁女子,她有着超越年龄的眼光和手段,甚至……
有时候种师道觉得,她仿佛能预见未来。
但姚平仲冷笑一声:“沈娘子,你一个女子,懂什么兵法?”
“金军营防如何,本将比你清楚!”
“那些陷坑,本将早已探明,自有应对之策!”
“你探明的,是他们想让你探明的,”沈知白转向姚平仲,目光如刀。
“姚将军,完颜宗望在等你。他知道你年轻气盛,知道你急于建功,他知道你会来。”
“够了!”姚平仲怒喝,“沈娘子,你这是在扰乱军心!”
“平仲,”种师道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坐下。”
姚平仲愤愤地坐下,但眼中满是不服。
种师道看向李纲:“伯纪(李纲字),你的意思呢?”
李纲苦笑,举起手中的奏折:“种帅,这是……这是官家的密诏。”
“官家已经同意了姚将军的计策,今夜子时,开宣化门,出城劫营。”
种师道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沈知白闭上眼睛,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来了,那道该死的密诏,那道将五千将士送入鬼门关的催命符。
“外祖父,”沈知白抓住种师道的袖子,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五千条人命,还有您老人家的声誉,李大人的相位,都会毁在这一夜。”
种师道看着自己外孙女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手掌粗糙如砂纸,却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知白,好孩子!”种师道轻声道,“外祖父知道。外祖父都知道。”
他抬起头,看向姚平仲,看向李纲,长叹一声:“但皇命难违。”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得沈知白喘不过气来。
是的,皇命难违。
种师道是忠臣,是名将,但他首先是臣子。
钦宗赵桓那道密诏,就像是一道枷锁,锁住了所有人的嘴,也锁住了所有人的命。
沈知白松开手,后退一步。
她看着外祖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个老人比她更清楚结局,但他别无选择。
“知白明白了,”沈知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知白……需要去做些准备。”
她转身走出正厅,脚步很稳,但种师道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知白,”种师道突然叫住她。
沈知白回头。
“别太累,”种师道轻声道,“外祖父是老了,但还在。有些事,不该你一个人扛。”
沈知白的眼眶一热,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深深一揖,转身没入廊下的阴影中。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沈知白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
她先去了火药局,调拨了所有库存的震天雷和火箭,全部运到宣化门内侧——
那是姚平仲出城的城门,也是金军反扑时最可能突破的地方。
“陈师傅,”她对陈铁匠说,“把新做的‘延时火弹’全部拿出来,埋在城门洞两侧。”
“若金军冲进来,就炸塌城门洞,把他们堵在外面。”
“沈先生,这……这是要炸自己的城门?”陈铁匠惊呆了。
“是,”沈知白面无表情,“总比让他们冲进来屠城好。”
然后她去了城南的坊市,找到了青黛:“传令下去,千机社所有人,还有我们训练的那些民壮,全部集结。”
“带上担架、绷带、热水、草席,在宣化门到宣德门之间的街道埋伏。”
“记住,不要站在街上,在两侧的铺面、阁楼、地窖里等。”
“姑娘,这是……”
“准备接溃兵,”沈知白的声音冷硬,“姚平仲败了,会有很多伤兵逃回来,也会有金军追杀。我们要把伤兵抢下来,把追兵挡回去。”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多问:“是,我这就去办。”
最后,沈知白去了太学。
陈东正在召集学生,准备为姚平仲的出征壮行。
“陈兄,”沈知白把他拉到僻静处,“今夜,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太学。把门锁好,把灯灭了,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陈东看着她凝重的脸色,意识到了什么:“沈兄,劫营……会败?”
“会败,”沈知白直视他的眼睛,“而且会败得很惨。”
“但你要记住,败了不代表城破了。明日天亮,若我还活着,若李大人还在,我们需要你们站出来,稳定民心。”
“你要我……看着将士去死,什么都不做?”
“我要你活着,”沈知白抓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捏,“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
“今夜,保存你自己,就是保存火种。”
陈东看着她,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子时将至,宣化门缓缓打开。
姚平仲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率领五千精锐骑兵,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门栓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丧钟。
沈知白站在城头,看着那片吞噬了五千人的黑暗。
傅景睿站在她身侧,手按刀柄。
“你每次都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傅景睿突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沈知白没有回头:“因为最坏的情况,几乎每次都会来。”
“那你累不累?”
沈知白的身子微微一僵。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有人问她累不累。
不是问“你有没有对策”,不是问“我们能不能赢”,而是问她——
你累不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累吗?
当然累。
她背负着千年后的记忆,看着悲剧一次次重演,却无力阻止。
她要在朝堂上周旋,在战场上搏命,在暗夜里布局。
她要做一个冷静的棋手,一个无情的决策者,一个永远正确的预言者。
但她不能说累。
说了,就软了;软了,就输了。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
就在此时,远处的金军大营突然亮起了火光,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然后是爆炸,是惨叫,是马蹄声——乱成一团。
姚平仲的劫营,开始了,也结束了。
沈知白闭上了嘴,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只是握紧了城垛,看着远处那片火海,指甲再次嵌入砖缝,刺破掌心,血渗出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傅景睿看着她,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站在城头,听着远处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喊杀声,在寒风中沉默如石。
那沉默很重,重得能压垮脊梁,但他们都站得笔直。
因为天快亮了,而收拾残局的人,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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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正月二十三,夜。
没有月亮,天空像是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毡布,沉甸甸地压在汴京城头。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雪沫子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那是远处金军大营传来的味道——
马粪、皮革,还有杀戮前的寂静。
沈知白站在宣化门的城楼上,身上裹着一件玄色的斗篷,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的手中握着一架单筒望远镜——
那是她让工匠仿制的西洋玩意儿,虽然粗糙,但足以看清三里外的景象。
城下,姚平仲的一万精锐已经出城半个时辰。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金营的东南角亮起了火光,那是宋军的先锋已经摸到了营寨外围。
沈知白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喊杀声,沉闷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成了?”身旁的守将低声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沈知白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紧紧贴在望远镜上,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火光在跳动,但……不对。
那火势没有蔓延,没有变成冲天的烈焰,而是在以一种诡异的节奏明灭。
更可怕的是,金营的其他方向——
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地方——
突然亮起了点点火光,那是火把,是骑兵,是早已埋伏好的杀机。
“中计了。”沈知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守将的脸色瞬间惨白。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喊杀声,那不是宋军的声音,而是女真人特有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紧接着,是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冻土,从金营的两侧包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