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都市公安局缉毒支队会议室。
周虎打开旅行袋时,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十多公斤,纯度目测在90%以上。
他用指尖挑起一点,在指间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脸色阴沉下来。
“哼。刚提纯的,还带着酸味。”他把袋子重新拉好,交给等在旁边的缉毒警小陈。
矮个子小陈接过袋子,拎了拎,脸色不太好看。
他没说那句常挂嘴边的“够枪毙我们八百回了”,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更实在的话“这批货截了,能救很多人。”
“截。”周虎的声音斩钉截铁“不过消息要放出去。就说货已经出了渝都,进了内地,散得很快,已经到下游了。渠道、方式、接货人,一概模糊,但要显得真。”
小陈点了点头“明白,虚虚实实。”
他拎着旅行袋快步离开会议室。
门关上后,周虎走到窗前,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窗外是渝都市公安局大院,国旗在旗杆顶端飘着,几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抱着文件匆匆走过。
寻常的冬日午后,寻常的警务大楼。
他却知道,在这寻常之下,暗流已经汹涌到快要冲破地表了。
“先生”要见何强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隐藏在毒品网络最深处的影子,终于要对这个走投无路的父亲露出真面目?
还是意味着,何强这枚棋子的价值,已经大到值得“先生”亲自接见?
又或者,这是个陷阱?
周虎掐灭烟,转身回到会议桌前。
谢必安坐在长桌另一端,手里端着白瓷茶杯,茶是新泡的碧螺春,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雾,将他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衬得有些朦胧。
“七爷。”周虎坐下“‘先生’要见何强了。地点在滇南勐腊。”
谢必安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小口,才慢悠悠道“滇南啊。。那边可不归我管。酆都城的鬼差,也就管到巴蜀一带的阴魂。滇南太偏了,山高皇帝远,鬼差都懒得去。而且那边少数民族多,信仰杂,地府的规矩和那边不太一样。”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不过二郎真君应该熟。他的道场在灌江口,离滇南不远,腾云驾雾一炷香的工夫。让他跟着,比咱们布置什么都强。真君有天眼,千里之外纤毫毕现,有他盯着,出不了岔子。”
周虎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翻到秦老的号码。
拇指在拨号键上方悬了片刻,又放下了。
秦老在隔壁休息室补觉,从都江堰回来就一直在睡。
老人家七十多了,这些天为了追查“无心教”的线索,翻山越岭的,累了。让他多睡会儿吧。
周虎将手机放在桌上,目光投向墙上那张巨大的华夏地图。
他的视线从渝都一路向南,掠过黔州,进入滇南,最终停留在滇南边境那片用深绿色标记的山区。
勐腊,滇南最南端,与老挝、缅甸接壤,国境线绵延数百公里,热带雨林密布,村寨散布。
那是金三角毒品北上进入华夏内陆的重要通道,也是无数缉毒警察流血牺牲的地方。
他想起二郎真君说过的话“无心教在人间经营了很久,比你们想象的要深。”
现在,他们终于要触到那个“深”了。
“林杏儿。”周虎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技术员“勐腊那边,我们的布控情况怎么样?”
林杏儿从三台显示器后面探出头,推了推眼镜“边境缉毒大队那边有我们的联络人,但布控不密。勐腊地形太复杂,村寨分散,很多地方车进不去,只能徒步。而且。。”她顿了顿“那边少数民族多,有些村寨比较封闭,外人进去很容易被盯上。”
“通知边境大队,但先不要有大动作。”周虎沉吟道“等‘先生’那边定了具体时间和地点,我们再动。何强一出发,我们就跟上,但保持距离,绝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
“还有。”周虎补充道“申请卫星监控支援,重点盯着勐腊县一带。虽然可能拍不到林下具体情况,但至少能掌握车辆和人员的大规模移动。”
“已经在申请了,很快能批下来。”
周虎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地图上那片深绿色区域。
山高林密,国境交错,毒品,无心教,“先生”。。所有线索都在那里交汇。
他有一种预感,勐腊之行,会是这个案子的转折点。
要么解决西南的危机,要么万劫不复。
晚上八点,渝都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病房。
何强轻轻推开门时,女儿已经睡了。
她侧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盖着印有小碎花的薄被。
脸很瘦,几乎只有巴掌大,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蓝色的细小血管。
她的头发因为化疗掉了一大半,剩下的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何强给她买了一顶毛线帽,粉色的,现在帽子放在枕头边,她没戴。
床头柜上开着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柔和地洒在女儿脸上。
柜子上放着一本图画书,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小兔子,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妈妈,我爱你。”
她不知道妈妈已经走了,走了三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何强没告诉她妈妈是怎么走的,晚期肺癌,从确诊到去世只有四个月。
那时女儿还小,他骗她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现在女儿八岁了,还会不会相信这个谎言?
她从来没问过,只是偶尔会在睡梦中喃喃“妈妈”。
何强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胖乎乎的,像只小企鹅,摇摇晃晃学走路,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咯咯笑。妻子在旁边拍手,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花了,香得整条街都能闻到。
现在桂花树早就因为修路被砍了,妻子不在了,女儿躺在这里,一天比一天瘦。
他弯下腰,动作极轻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女儿露在外面的肩膀。
女儿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何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握住女儿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瘦,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他握得很轻,怕弄疼她。
女儿的手在他掌心里,像一片羽毛,轻得没有重量。
他就这样静静的坐了十几分钟,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女儿沉睡的脸。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嘀嗒声,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轻轻的脚步声。
窗户关着,但渝都冬夜的寒气还是从缝隙里渗进来,房间里开着空调,很暖,可何强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终于,他松开女儿的手,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映出他疲惫的脸。他找到周虎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几秒,终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周队长。”何强开口,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我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周虎平静的声音“你说。”
“去勐腊,见‘先生’。”
又是短暂的沉默。何强能听见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好。”周虎说,声音很稳“你按他们的安排走,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要露出破绽。我们会跟在后面,全程监控。你放心,你女儿这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医院这边也打过招呼,用的都是信得过的医护。”
“谢谢。”何强低声说。
“不用谢我。”周虎顿了顿“何强,记住,无论‘先生’说什么,许诺什么,都不要信。毒贩的话,一句都不能信。你只要按我们计划的做,拿到证据,我们就会收网。到时候,你女儿的医疗费,我们会想办法。”
“我知道。”
“还有。”周虎的声音沉了沉“保护好自己。任何时候,安全第一。如果觉得不对,立刻撤,我们有应急预案。”
“好。”
电话挂断。何强将手机收起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医院楼下的小花园在夜色中只剩模糊的轮廓,几盏路灯昏黄地亮着,照出稀疏的树影。
渝都的冬夜总是阴沉,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低垂的云,压在城市上空。
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转身走回病床边。
女儿还在睡,呼吸轻浅均匀。那本图画书还翻开在小兔子那一页,何强走过去,轻轻合上书,将它放回床头柜。
他在床边重新坐下,就这么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病房里安安静静,只有仪器规律的低鸣。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树枝摇晃,影子在窗帘上晃动。
但房间里暖洋洋的,暖气开得很足,女儿的小脸在睡梦中渐渐泛起一点血色。
何强伸出手,极轻地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不烫,体温正常。他稍稍放下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就要去勐腊了。
去见那个被称为“先生”的人。
去见那个可能救他女儿,也可能将他拖入地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