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喝完水,把碗放在灶台上。老头没回头,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旺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响。沈清漪闻到一股草药味,苦的,涩的,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混着柴烟的焦气。他说大爷你煮什么呢。老头没应,枯瘦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来掀开锅盖。蒸汽扑了一脸,他偏过头眯着眼,用一把长柄木勺搅了搅。沈清漪看见锅里浮着几片暗绿色的叶子,蜷曲着,像晒干了的虫子。
老头盛了一碗,端给他。沈清漪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汤色浑浊,飘着细碎的渣。他不认识。老头说喝吧,治咳嗽的,你昨晚咳了大半宿。沈清漪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咳了。昨晚躺下之后脑子浑浑噩噩的,半梦半醒之间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震,但他以为是布包硌的。他端着碗凑到嘴边,那股苦味直冲鼻腔,他皱了皱眉,仰头灌了下去。苦,像含了一口烧焦的树皮。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被剐了一下,热热的,从胸口漫开。
老头看他喝完了,把空碗接过去,又给他舀了一碗。沈清漪说够了。老头说再喝一碗,两碗才管用。沈清漪又喝了。第二碗下去的时候舌根麻了,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有一股暖意在胃里慢慢散开,像冬天捂在怀里的热水袋。他把碗放下,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硬东西没那么硌了,像是布包自己软了一点。
老头去院墙根割草。沈清漪跟着出去,看见墙根那片苦艾长得很高,灰绿色的叶子覆着一层细绒毛,露水还没干,在晨光里泛着银白的边。老头蹲下来,用镰刀贴着土皮割,一根一根的,挑粗的割,细的留着。沈清漪说苦艾能治咳嗽?老头说能,偏方,治不了根,但能让人睡着。他割了一把搁在膝盖上,又割了一把,然后站起来抖了抖根上的土,说你也帮我割。
沈清漪蹲下去,手生,镰刀使不惯,第一刀下去割断了叶子,根还在。老头在旁边哼了一声,没说别的。沈清漪换个角度,贴着土皮慢慢拉,割下来一根,又一根,渐渐顺手了。露水打湿他的裤脚和袖口,苦艾的气味从断口涌出来,比煮过的更冲,带着一股青涩的生腥。他割了满满一把,站起来递给老头,老头接过去看了一眼,说还行。
两人回到灶间,老头把苦艾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切段,一刀一刀,细碎均匀。切完之后分了两拨,一拨扔进锅里加水煮,一拨摊在竹筛上晾。沈清漪说晾起来干嘛。老头说晒干了存着,入冬再喝。沈清漪没再问,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看着火。老头忙完了,也拉了一把矮凳坐过来,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堆还没收拾的艾梗。火在灶膛里噼啪响,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老头掏出一支烟卷,卷得松松垮垮,叼在嘴里点上。抽了两口咳起来,咳得很凶,弯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沈清漪想伸手拍他的背,又缩了回去。老头咳完了直起身,烟卷还叼着,嘴角有沫子。他说你要找的那座坟,在后山槐树底下。沈清漪猛地抬头。老头弹了弹烟灰,接着说,埋了得有三十年了,碑没了,就一棵槐树,树底下有个土包,长满了草,你要是去了别认错,旁边还有一座,是空坟。
沈清漪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摸了摸胸口的布包,隔着衣服感觉到里面那东西的形状,薄薄的,有棱有角。他说你怎么知道的。老头说方圆十里,埋人的地方我都知道。这根烟抽完了,把烟屁股扔进灶膛,火苗舔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滋响。沈清漪站起来,想立刻去。老头伸手拦了他一下,说吃了饭再去,等雾散了。沈清漪这才注意到窗外起了雾,白茫茫的,丝瓜藤都看不清了,只听见麻雀还在上面扑腾。
早饭是杂粮粥配一碟咸萝卜。沈清漪吃得很慢,粥烫,他一边吹一边盯着窗外等雾散。老头自己吃完了,碗筷一推,又卷了一根烟,坐在门槛上抽。烟雾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他的。沈清漪放下碗,走到门口,老头侧了侧身给他让了一条缝。沈清漪说那座坟里埋的是谁。老头没回头,抽了一口烟,过了很久才说,埋的是我妹妹。
沈清漪低下头,看着脚下门槛边一丛刚冒头的草芽,被露水压弯了腰,细得几乎看不见。他说你妹妹叫什么。老头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用指腹把烟头上翘起来的纸捻按平。他说叫沈清漪。跟你一个名字。
雾在那时候开始散了。先是丝瓜藤的轮廓露出来,然后远处的山影渐渐从白色里浮起,灰蓝的,带着一层淡薄的日光。沈清漪站在门槛上,风吹过来,胸口那块布包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要飘走。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它,手心贴上去的时候,他摸到那层粗布的经纬纹路里,嵌着一根细硬的梗,像是苦艾。他把布包从衣领里掏出来,仔细看,系口的绳结末端,确实卡着一点暗绿色的碎末。
老头没再说话,坐在门槛上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他说走吧,雾散了。然后拐进灶间拿了一把镰刀,跨出门去。沈清漪跟在他后面,走两步又停下来,低头把绳结上那点苦艾碎末捻下来,放进嘴里。苦的,跟早上那碗汤一个味道。他咽下去,抬脚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