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是被鸟叫吵醒的。天刚蒙蒙亮,窗外那架丝瓜藤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争着什么,叶子被扑腾得簌簌响。他睁眼躺了一会儿,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布包还在,硬硬的一小块,隔着一层衣料传来微微的温度。
后屋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条桌,桌上放着一只陶壶,壶嘴缺了个小口。沈清漪坐起来的时候听见隔壁有动静,老头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生了锈的风箱在拉扯。他穿上鞋走出去,看见老头正在灶间生火,蹲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把干草往灶膛里塞,火苗扑出来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醒了?老头没回头,水在壶里,自己倒。
沈清漪倒了一碗水喝了。灶上的锅盖缝里冒出一股白汽,带着米粥的香味。老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地响了一声,他扶着灶沿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腰,从碗橱里摸出两只碗,用抹布擦了擦。
你三叔的人天亮前来过一趟。老头把粥盛进碗里,推了一碗到沈清漪面前。搁在门槛底下,我没动。
沈清漪端碗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人?
不认识。灰衣裳,帽檐压得低,放下东西就走了。老头在桌对面坐下来,用筷子搅着自己那碗粥,搅了半晌,我说你就不能等吃了饭再看?
沈清漪放下粥碗走到门口。门槛底下果然放着一个小小的纸卷,用麻绳捆着,绳头打了个特殊的结——三叔的人一贯的打法。他弯腰拾起来,没有当场拆开,揣进袖子里,回到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
两人对坐着喝粥,谁也没说话。晨光从布帘缝里挤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条窄窄的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沈清漪喝了两口粥,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像在很多年前的某个早上,他也是这样和父亲对坐着喝粥,桌上是腌萝卜和腐乳,父亲把粥碗端起来吹一口气,白汽扑在脸上,然后低头喝一大口。那些早晨平淡得留不下任何记忆,此刻却一个接一个浮上来,像水底的石头被浪翻开了。
喝完粥沈清漪把两只碗摞在一起端去灶台。回来的时候老头的头已经垂下去了,靠着椅背打盹,嘴唇微张,呼吸带着鼾声。沈清漪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走到院子里。
白天的丝瓜架和夜里不一样。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叶子翠绿得发亮,花苞开了几朵,嫩黄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他站在架子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发现藤蔓里藏着好几条小丝瓜,才一指长,顶端还带着枯萎的花蒂。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条,毛茸茸的,青涩的气息沾在指尖上。
他在架子下的石墩上坐下来,掏出袖子里那个纸卷,解开麻绳。里面只有一句话,三叔的笔迹,字很小很紧,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巳时三刻,老井旁西边第三棵槐树下。
沈清漪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袖中。时辰还早,他靠在石墩上仰头看着丝瓜架,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想掏出怀里那个布包看一看,但手指碰到布面的时候又缩了回来。昨晚在灯下他怕看了睡不着,今早他又觉得看了之后这一天就不知道该怎么过了。他把手从胸口移开,在膝盖上交握着,等时间慢慢走。
麻雀已经飞走了,架上只剩一只,歪着头看他。人和鸟对视了一会儿,鸟扑棱一下飞起来,翅膀擦过丝瓜叶,留下几片碎叶慢慢飘下来落在沈清漪的肩头。他伸手拈起一片,嫩绿色,边缘还是湿的,像刚从叶茎上扯下来。
他把叶子搁在石墩上,起身走到院墙边往外看。窄巷安安静静的,晨光把土墙照成浅金色,墙根处长着一簇野菊,花还没开,只有密密的花苞挤在一起。巷子尽头是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叶浓密,远远看过去像一团绿云浮在半空。
沈清漪回到灶间的时候老头已经醒了,正弓着背往灶膛里添柴。见他进来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那个布包,老头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灰,你看了没有?
还没有。
老头沉默了一下,把火钳搁在灶沿上,慢慢站起来。他转过身看着沈清漪,眼窝陷得很深,但里面的光很亮。也好。等你见完你三叔的人再看也不迟。有些东西,看早了和看晚了,味道不一样。
沈清漪没有问为什么。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昨夜自己坐过的那张椅子往桌下推了推,然后转身掀开布帘走了出去。木门在身后一声合拢,他听见门闩从里面插上的声音,轻轻的一声。
巷子里很安静,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把人的影子收短了。沈清漪沿着窄巷往回走,路过那口老井的时候没有停步,只是余光扫了一下——井台边没有人,井绳垂在轱辘上,桶底朝上扣在石沿边,晒着太阳。
他走过去,数到西边第三棵槐树。树很大,两个人抱不过来,树根有一截露在外面,被过往的人坐得光滑油亮。沈清漪在树根上坐下来,背靠着树干,从这里能看到半条巷子和那口井的侧面。
一个卖豆腐的女人挑着担子过去了,吆喝声拖得长长的。一只黄狗从巷口慢悠悠跑过来,在井台边喝了几口水又跑了。沈清漪靠在树上等,日头慢慢移过来,槐树的影子在他脚边缩成了一小团。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不紧不慢的,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他没有转头,只是盯着井台边的空地上被太阳照得发白的地面。那个脚步声走到槐树后面停下了,停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
清漪,好久不见。
沈清漪仰起头。槐树的枝叶间漏下大把大把的阳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树影里站着一个人,灰衣裳,帽檐低低地压着,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他认得。
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人笑了一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眼角有几道细纹,鬓边也白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和许多年前蹲在丝瓜架旁边数花苞时一模一样。
别这么看我,那人说,你爹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