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回到堂屋,方桌上的脉枕还没收,深蓝色的绒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周芫手腕搁出来的弧度。他伸手把脉枕翻了个面,压痕消失了,绒面恢复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阳光又往西移了一截,从桌角滑到了椅背上,暖意薄了些。他站了一会儿,想起周芫说的那截石桩——云纹,她说得笃定,像是见过不少老东西。帆布袋里那卷宣纸角露出来的墨痕他看清楚了,是淡墨,洇得圆润,边缘不毛,像是画山水用的那种旧墨锭磨出来的。他想起自己柜子里也有一锭墨,外公留下来的,搁在抽屉最里头,用棉纸包着,很多年没打开过了。
他进了里屋,打开书桌最下面那格抽屉。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本旧笔记本,一沓牛皮纸信封,一只深褐色的小木匣。木匣表面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锁扣是黄铜的,生了暗绿色的锈,像一枚久置的铜钱。
沈清漪把木匣端出来放在桌面上。铜扣轻轻一掰就开了,锁簧早就松了。盖子掀起来的瞬间,一股旧纸和樟木混在一起的气味散出来,淡而沉,像是从很多年前积攒下来的。
里面果然躺着那锭墨。棉纸包着,系了一根红棉绳,绳结打得紧,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墨锭露出来,通体乌黑,边缘被磨过几道,棱角圆润了,侧面刻着两个字,篆书,笔画很深,填了金粉,金粉褪了大半,只余几道细细的金线嵌在笔画深处。
他凑近了看那两个字。是。
他把墨锭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墨香还在,清苦的,像是把一味药碾碎了摊在太阳底下晒过之后的那种气味。外公以前写字就用这锭墨,磨墨的时候动作很慢,墨锭在砚台上转圈,一圈一圈的,水从清变浑,从浑变浓,最后凝成一汪深潭似的墨汁。他那时候小,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字已经写完了,墨迹干了,纸上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他把墨锭包好放回木匣,想了想,又把木匣搁回了抽屉里,没有合上抽屉。阳光从桌角的窗户斜照进来,落进抽屉口,照亮了木匣表面那一小块剥落的漆皮,木纹在光里显出温润的褐色,像被时间摸过太多次。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不重,像是有人碰了一下门。沈清漪走出去,推开堂屋门一看,陈姨正蹲在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挖树根旁边那一小片化了雪的泥地。
陈姨?他走过去。
陈姨抬起头,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沾了一道泥。我看你院角这棵槐树底下长了几株野艾,趁土软,挖了给你晾上。她脚边一只竹篮里已经躺了五六株艾草,根须完整,带着泥,叶片蜷着,边缘泛紫。
沈清漪蹲下来看了看。确实是艾草,叶片背面有一层细细的灰白色绒毛,掐一片揉碎了闻,气味辛烈,直冲鼻腔。他捏着那片碎叶在指间搓了两下,绿色的汁液沾上指腹,凉丝丝的。
陈姨眼睛真尖,他说,我都不知道这儿长了艾。
陈姨又铲下去一铲,土块翻开,露出的根须白生生的,带着细密的须根。你天天忙忙叨叨的,哪儿看得见脚下。她语气平常,像说一句早就知道的话。她把那株艾草抖了抖土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捶了捶腰,行了,这几株够你晾一小把了。回头干了,夏天泡脚也好,熏蚊子也好,比外面买的强。
沈清漪说谢谢,接过篮子。陈姨拍拍手上的泥,又看了一眼院门口那截石桩,说:刚才出去那姑娘,走的时候又看了一会儿那桩子。
嗯,她说上面的纹是云纹。
陈姨哦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接着说下去。她拢了拢外套的前襟,说:我先回了,灶上还炖着东西。对了,萝卜条要是吃完了跟我说,我那坛子里还有。
还多着,够吃一阵的。
陈姨走了。院门合上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檐角偶尔坠下一滴水,打在青石板上,声音清冽。沈清漪把篮子搁在台阶上,蹲下来把几株艾草摊开摆好,根须朝外,叶片朝里,码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艾叶上,灰白的绒毛被照成银色的细芒,一片一片的,像是落了霜。
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冬天的太阳虽然亮,暖意却薄,晒久了也只是让外套表面微微发温,里面的骨头还是凉的。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小团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颗薄荷糖,糖纸皱巴巴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轻轻拧了一下,精神了一瞬。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雪水浸透的泥地,想起周芫说的梦——走很长的路,路两边是雾。他小时候也做过类似的梦,梦里他在一片看不到边的田埂上走,田里长满了齐腰的草,风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地翻,他往前走,怎么也走不到头。外公说他那是在长个儿,骨头夜里抻长了,脑子跟不上,就梦见走路。
他不知道周芫是在长什么。
下午的阳光从槐树稀疏的枝桠间漏下来,在他面前的泥地上投下一张细碎的网。风吹过来的时候枝梢晃动,光斑也跟着动,像是一群金色的小虫子在地上慢慢爬。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嘴里那颗薄荷糖化得只剩薄薄一片,贴在舌面上,凉意散了,只余甜。
他起身进屋,拿了一只粗瓷碗出来,把摊好的艾草小心翼翼地收进碗里,根须朝下,叶片朝上,像是在安顿什么活物。然后他把碗端进屋,搁在堂屋窗台上。风吹不着,太阳还能再晒一会儿。
做完这些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抽屉还开着,木匣安静地躺在光里。他伸手把木匣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又解开红棉绳,取出那锭墨。这一次他没急着包回去,而是让墨锭立在桌面上,借着光看侧面那两个篆字。
他忽然想写字。起身去翻柜子,找出一方旧砚台,圆形,石质青灰,砚堂被磨得光滑如镜,边沿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但不影响用。他又找出一根墨条——不是那锭,是另一根普通的,用了大半的,边角磨圆了。
他往砚堂里滴了几滴水,拿起墨条开始磨。动作慢下来,一圈一圈,墨条与石面相摩擦的声响很轻很匀,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水慢慢变深了,起先淡淡的灰色,然后转成茶色,再然后凝成沉稳的浓黑。墨香也渐渐升起来,清苦的,沉甸甸的,浮在书桌这一小片空气里不肯散。
他铺开一张毛边纸,用镇纸压住两角。笔搁在青瓷笔山上,是一支用旧了的狼毫,笔锋还齐,蘸了墨之后笔尖饱满乌亮。他悬腕停了一瞬,笔尖在纸面上方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写了两个字。
当归。
墨迹浓润地渗进纸的纤维里,边缘洇开一点点毛边,像是两个字长出了细小的根须。他看了几秒,搁下笔,把纸拿起来凑到窗边晾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墨字,在纸背透出一层淡淡的暗影,两字像嵌在纸里了。
窗台上那碗艾草的影子落在桌面上,细长的,被光拉得弯弯曲曲。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艾叶的辛香微微飘动了一下,和墨香缠在一起,淡淡的,像是两种很旧的气味在互相认识。
沈清漪把墨锭收回木匣,系好红棉绳,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之前他看了一眼那些旧笔记本和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贴着泛黄的邮票,盖的邮戳模糊了,他早已想不起里面装着什么。
他扣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泥地比刚才干了一些,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壳,踩上去不会再留下清晰的脚印了。槐树梢头最后几团残雪已经化尽,枝桠湿漉漉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远处有一两声鸟叫,隔得很远,像是从另一条巷子里传过来的,被风送了一程,到了他耳边就淡了。
他端起窗台上那碗艾草转了半圈,让背面也能晒到太阳。手指碰到粗瓷碗沿的时候感觉到碗壁还带着一点室外留下的凉意,但碗底贴着的窗台是温的。
阳光又移了一小截。碗的影子从桌面爬到了桌腿上,细细长长地拖在地上,像一棵倾斜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