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两个人都没有联系。
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像一潭死水。沈清漪有时候会下意识地点进去,看看那条“晚安”和“我到了”,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做别的事。
她给自己排了满满当当的日程。
白天处理工作交接,把手上负责的客户资料一个一个整理归档,跟接手的同事开了两轮会,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晚上约了不同的朋友吃饭、喝酒、看展,把时间填得密不透风,不给自己留出哪怕一分钟的空隙去想那个人。
可空隙这种东西,不是你不给它留,它就不存在的。
比如今天下午。
她从公司出来,准备去银行办点事,路过国贸楼下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就是沈则诚说的那个路口。
他说他上个月在这里看到她,她在等红灯,跟旁边的人说了句话,笑了。
她站在这个路口,仰头看了看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眼得很。她眯了眯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他当时把车停在哪儿?
马路对面,他说。那应该就是那个临时停车带,现在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他开什么车。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和沈则诚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过那些正常的“情侣该知道的事情”。她不知道他开什么车,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平时跟什么人吃饭、去什么地方应酬。她知道的那些关于他的事,都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像做拼图一样,缺一片算一片,永远拼不全。
而他知道她的。
他知道她在哪栋楼上班,知道她几点下班,知道她穿灰色大衣、手里拿咖啡,知道她过马路的时候会跟旁边的人说话、笑起来的样子。
这种不对等让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绿灯亮了。
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逃离什么。
到了银行,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等叫号。大堂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呼呼地吹,她穿着衬衫裙,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手机震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拿起来一看,不是沈则诚,是调往上海的人事通知,正式版的,附带了报到时间、地点和联系人信息。
报到时间是七月十五号。
距离今天,整整两个月。
她看着这个日期,心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调料架,什么味道都有。期待有,紧张有,不舍也有——但最浓的,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终于定下来了。
她不用再悬在半空中,不用再处在“要走还没走”的暧昧状态里。船锚已经收起来了,风已经鼓满了帆,剩下的就是等一个起航的日子。
办完银行业务,她走出银行大门,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妈妈打来的。
“妈。”
“漪漪,你爸让我问你,调到上海的事定了没有?”
“定了,今天刚收到正式通知,七月十五报到。”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她妈捂住了话筒在跟谁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妈的声音又响起来:“你爸说让你回来吃顿饭,他亲自下厨,给你践行。”
沈清漪愣了一下。
她爸亲自下厨?
她爸这辈子就只会做三个菜:西红柿炒鸡蛋、蛋炒饭、煮方便面。她妈说当年追她的时候就是靠这三样“拿手菜”打天下的。
“妈,爸做菜能吃吗?”沈清漪忍不住笑了。
“他说他最近在学。”她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嫌弃和心疼的混合,“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他想做的事谁都拦不住。上个月报了个什么中老年烹饪班,每周去两次,学得可认真了。”
“行,那我周末回去。”
“对了,”她妈忽然压低声音,“那个……沈则诚,你跟他还有联系吗?”
沈清漪的手微微一紧。
“妈问这个干什么?”
“你爸那天在商场碰到他了,他说……”她妈顿了顿,“他说他请你去了一家什么私房菜馆吃饭,问你们是不是重新联系上了。”
沈清漪沉默了两秒。
“吃了顿饭而已。”她说,“没什么重新联系不重新联系的。”
“漪漪啊,”她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妈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妈也不想掺和。但你爸回来之后,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抽了好几根烟,最后说了一句——‘那小子,瘦了不少。’”
沈清漪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她妈又说:“妈不是劝你什么,就是觉得……你们年轻人啊,有时候太倔了,谁也不肯先低头。可有些事,拖着拖着就拖成了遗憾。妈是过来人,知道那种滋味不好受。”
“……我知道了,妈。”
“行,那你忙吧,周末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沈清漪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白,空气里有种闷热的潮湿,像是要下雨又没下的那种憋闷。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妈说的那些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心里那潭死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
周末。
她本来打算自己去超市买点东西,然后直接回家。但车开到半路,导航提示前面路段因为施工封路,她只好绕道。
这一绕,就绕到了那条巷子的路口。
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下面的路罩出一片浓荫。巷子往里延伸,隐约能看到一些老房子的屋脊,黑瓦层层叠叠,很有年代感。
沈清漪的车子停在路口,她看着那条巷子,忽然意识到——往前走二百米,左拐,就是那家私房菜馆。
她当然不是故意开到这里来的。
但“不是故意”这四个字,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空调的冷风对着脸吹,吹得她眼睛有点干。她想了想,还是把车开了进去,不是为了找人,就是想……再看看那个院子。
巷子很窄,她把车停在巷口的一个公共停车场,自己走着进去。
青石板路,白墙黑瓦,跟那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是白天,没有了烛火和灯笼,一切都显得很真实,也很平常。
那家店没有招牌,门也关着。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等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是那天那个穿灰色布衫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像是正在后厨忙活。
“你好,我——”
“哦,是你啊。”中年男人认出了她,笑了笑,“今天店里不营业,沈先生包了整天的场,但我看他到现在还没来。你要是找他的话,要不——”
“不是,”沈清漪打断他,“我不找她。我就是路过,想看看那个院子。”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很微妙,不是八卦,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了然。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院子又不会跑,随便看。”
沈清漪走了进去。
白天的院子跟晚上完全不同。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老榆木长桌上的烛台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菖蒲,绿油油的,很有生机。月洞门后面的院子看得更清楚了,是一小片竹林,竹子不高,但很密,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
她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老榆木桌面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碟。
就是那天沈则诚让“打包”的那碟桂花糯米藕。
碟子干干净净的,藕没了,桂花糖浆也没了,但它就那样放在桌上,像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又或者是故意留下的记号。
“这个碟子……”她回头看向中年男人。
“哦,那个啊。”中年男人靠在门框上,手里的菜刀在围裙上蹭了蹭,“那天晚上沈先生让打包,我给他装好了,他拿着走到门口,又回来,把藕吃了,碟子留在这儿了。”
沈清漪愣住了。
“他说了一句什么……”中年男人回忆了一下,模仿着那个语气,“‘碟子先放你这儿,我改天来拿。’”
改天来拿。
这四个字在沈清漪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转越沉。
她盯着那只白瓷碟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很浅的一个弧度。
浅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大概会以为只是光影的错觉。
但那个弧度真实地存在过。
一瞬而已。
然后她转过身,对中年男人说:“帮我倒杯茶吧。”
中年男人笑了笑,没多问什么,转身去了后厨。
沈清漪在老榆木长桌前坐下来,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洋洋的。她拿出手机,打开沈则诚的对话框,看着那条三天前的“晚安”。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她打了三个字,发了过去。
「来喝茶。」
发送。
对面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显示了“已读”。
然后“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不到一秒——
「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