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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上了高架,车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霓虹灯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沈清漪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很识趣地没有搭话,只是把电台的音量调低了些。

她的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上海新同事,发来两套房子的照片和视频。一套在静安寺附近,老洋房改的公寓,带个小花园,月租两万八;另一套在徐家汇,高层景观房,正对着港汇恒隆,月租两万四。

沈清漪划了两下屏幕,选了静安寺那套。

老洋房,带花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个,可能因为刚才那个院子里有棵老榆树,也可能只是因为……她从小就想要一个带院子的房子。

付了定金,截了图,发过去确认。

所有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完成一项工作。

可她放下手机之后,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划到了通讯录。

沈则诚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朋友圈入口——他从来不发朋友圈。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然后退出,锁屏,把手机塞进包里。

别看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出租车下了高架,拐进她住的那个小区。小区不大,只有四栋楼,门禁倒是很严,保安认识她,远远地就抬了杆。

“到了,女士。”

“谢谢。”

她扫码付了钱,下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闷闷的。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映出她的脸——妆容还完整,口红也没怎么掉,但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连着好几天没睡好觉。

事实上她确实没睡好。

自从接到调令之后,她就没睡过一个整觉。不是因为焦虑,也不是因为舍不得,更像是一种……漫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电梯到了十二楼,她刷卡进门,把包扔在玄关的换鞋凳上,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

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她住得够高,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但这城市太大了,看得再远也看不到尽头。

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是上海那边的人,拿起来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沈则诚。

只有三个字:「到家了吗」

沈清漪握着手机,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想回“到了”,也想回“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想直接当作没看到。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回。

把手机扣在窗台上,转身去浴室洗澡。

水很烫,雾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浴室,镜子上的影像变得模糊不清。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淌。

不知道流下来的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洗了很久她才出来,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膀上。窗台上的手机还安安静静地躺着,屏幕朝下,看不出有没有新消息。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来,翻过来。

没有新消息。

那条「到家了吗」还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下面是一片空白。

她没有回复。

她转身去吹头发,吹风机的轰鸣声填满了整个房间,也填满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头发吹到半干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脸。

沈清漪,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你在害怕什么?

你要走了,三个月后你就在上海了,两千公里,足够把所有的旧事都甩在身后。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距离能隔开的是人,隔不开的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她放下吹风机,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的。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反复复,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我到了。」

发送。

屏幕显示“已发送”,然后下面出现了“已读”两个字。

几乎是同时,对面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停了。然后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又停了。

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终发过来一句话:

「那就好。晚安。」

沈清漪看着这五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沈则诚啊沈则诚,你打了半天,就打出这么五个字?

她没回“晚安”,也没回别的什么,直接退出对话框,把手机充上电,关了灯,躺到床上。

房间陷入黑暗。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外面城市的微光透过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线,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傍晚在院子里的每一个画面:老榆木长桌,摇晃的烛火,他叫她名字时的语气,他说“我从来没有放下过”时的表情。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

不是没有感觉。

恰恰相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害怕。

她怕的不是沈则诚,她怕的是自己——怕自己又会像以前一样,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放弃所有原则,因为他一个眼神就推翻所有决定。

那种事,她做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都以为自己是在为爱情让步,后来才发现,她只是在一寸一寸地退让,直到退无可退,才发现自己早就没了底线。

所以这一次,她不能退。

哪怕他说“从来没有放下过”,哪怕他的眼睛里有她看不得的东西,哪怕她走出那个院子的时候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不能回头。

她在心里跟自己反复强调这三个字,像是在念一道护身符。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那条巷子。

青石板路,白墙黑瓦,月洞门后面有更深一进的院子。她走在前面,身后有人跟着,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可她越走越快,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很熟悉,干燥而温热,指节分明,骨节硌着她的腕骨,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怕弄疼她,又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她在梦里没有挣脱。

也没有转身。

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手腕被握着,风吹过巷子,檐下的灯笼晃啊晃。

“清漪。”

他在梦里也叫她的名字。

她还是没有回头。

然后她就醒了。

凌晨三点十一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天气App的推送,说今夜到明天有阵雨。

沈清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窗外,城市还在沉睡。

而高架的另一头,沈则诚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四个烟头。电脑屏幕亮着,打开的是一个文档,上面只有一行字被她删删改改了很多遍——

「清漪,对不起,当年我——」

后面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始终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手里夹着的烟缓缓燃烧,烟灰落下来,掉在深色的实木桌面上,灰白色的一小片,像是某种无声的讽刺。

手机就放在手边。

屏幕上还是她的那条回复:「我到了。」

只有四个字。

没有晚安,没有别的,甚至连一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可他已经看了很多遍。

大概有……十几遍吧。

他熄灭烟头,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去,继续盯着那个空白的文档。

窗外的天快亮了。

他一个字都没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