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进退两难的僵硬姿态。她的目光在陆时安和林小枝之间来回弹了几个回合,最终落在林小枝手里那把还没收起来的钥匙上。
“那个,”沈清漪斟酌了一下用词,“我是不是应该先出去走一圈再回来?”
“进来。”林小枝把钥匙放回包里,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你回自己家还要在门口站着?”
沈清漪试探性地迈了一步,又停下来,歪头看了看陆时安。
陆时安往旁边让了让,让出玄关的过道。橘猫念念趁这个空档从陆时安脚边溜走,蹭到沈清漪脚边开始叫唤,叫声又细又长,明显是在要吃的。
“你倒是会挑时候回来。”沈清漪弯腰把猫捞起来,猫窝在她怀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一双眼睛还盯着陆时安看。
沈清漪换鞋的间隙,目光又扫了一眼鞋柜——林小枝的帆布鞋旁边,没有别的男鞋。她又看了一眼陆时安脚上那双鞋,干净的鞋底说明他没在屋里走动过,一直站在玄关。
这个发现让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表情从“撞见什么大事”变成“好像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又从“好像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变成“那为什么要挑这个时间来”。
每一个表情变化都写在脸上,林小枝看得一清二楚。
“你喝酒了?”林小枝问。
“公司聚餐,喝了两杯。”沈清漪抱着猫走进客厅,经过陆时安的时候脚步顿了顿,“陆时安?”
“嗯。”
“你怎么在这?”
“他帮我送东西。”林小枝抢在他前面回答。
沈清漪看看她,又看看陆时安,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送东西送到这个点儿?”
陆时安没接话。他看了一眼林小枝,似乎在等她圆这个场。
林小枝面不改色:“他送我到楼下,临时有点事上来聊了两句。”
“哦——”沈清漪拖长了调子,在沙发上坐下,把念念放在腿上,漫不经心地捋着猫毛,“所以现在聊完了吗?”
林小枝还没开口,陆时安先动了。他转身往门口走了半步,偏头看了眼林小枝:“我先走了。”
“等一下。”林小枝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你耳朵后面沾了东西。”
沈清漪捋猫毛的手停了一瞬。
陆时安接过来擦了一下,纸巾上沾了一点灰白色的墙灰。大概是刚才站在玄关靠墙时蹭上的。
“谢了。”他把纸巾捏成一团,准确地丢进玄关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弯腰换鞋。
换鞋的动作不急不慢,系鞋带的时候手指稳定得像在做一件需要精确操作的事。沈清漪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手,直到他站起来拉开门。
“陆时安。”沈清漪忽然出声。
他回头。
“你们俩,”沈清漪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林小枝,“到底什么关系?”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小枝皱了下眉:“沈清漪——”
“我想问清楚。”沈清漪语气认真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或者起哄,“之前你在医院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来了。后来你说要搬走,他又帮你找房子。再后来——”她顿了一下,“算了不说之前的事,就说今晚。你们俩大晚上一块儿回来,他说是送东西,你说是聊了两句,但你们俩谁都不敢看我。”
“我没有不敢看你。”林小枝说。
“你刚才回答我的时候,眼睛在看他的鞋。”沈清漪说。
林小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时安靠在门框上,把脚从鞋里抽出来的动作又收了回去。他没走,也没说话,就那么靠着门框,像是不急着离开,但也不打算主动解释什么。
“沈清漪,”他开口了,“你想问什么?”
沈清漪被他直接、平静的语气弄得有点心虚了,但还是硬撑着问:“我问什么你都回答?”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看是不是你该知道的事。”陆时安说。
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呛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个事实本身就有足够的杀伤力。沈清漪愣了一下,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突然搁浅的鱼。
林小枝深吸一口气,在沈清漪和陆时安之间各看了一眼,然后说:“他是我朋友。”
三个字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像石头沉进水面,没激起太大的水花,但确实在往下坠。
沈清漪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无奈,一点点了然,还有一点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笃定。
“朋友,”沈清漪把这两个字品了品,“行吧,朋友。”
她站起来,抱着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探出头来问陆时安:“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
“那你还走不走?”
陆时安看了一眼林小枝。
林小枝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底下。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用了点力,指节微微泛白。
“走了。”陆时安说。
他这次是真换鞋了。系鞋带、拉直、打结,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直起身的时候,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了小半张脸。
“门禁卡带了么?”沈清漪在后面问了一句。
“什么?”
“门禁卡。这栋楼一楼的门禁超过十一点要刷卡才能出去。”沈清漪晃了晃手里的水瓶子,“你没卡吧?”
陆时安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闻言顿了一下。
沈清漪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张门禁卡递过去:“先用我的,明天还我。”
陆时安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没有碰到。沈清漪故意松手松得很早,卡片悬空了一瞬才落进他掌心。
“谢谢。”他说。
“不客气。”沈清漪笑眯眯地回了一句,然后又补了三个字,“——朋友。”
陆时安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电梯门的开合声传来,沈清漪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正对着林小枝。
“说吧。”
“说什么?”林小枝明知故问。
“说你跟陆时安到底怎么回事。”沈清漪把猫放下来,双手叉腰,摆出了审问的架势,“别拿‘朋友’糊弄我。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大半夜让一个男的单独进过我家?”
“你不在家的时候。”林小枝说。
沈清漪被噎了一下,但很快重整旗鼓:“林小枝,你别转移重点。我问你——”
“你问吧,”林小枝在沙发上坐下来,靠进靠垫里,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种不设防的坦然,“你想问什么我都回答。”
沈清漪反而被她这个态度弄得犹豫了。她在林小枝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不在预料中的话。
“你瘦了好多。”
林小枝怔了一下。
“医院那阵子的事我没怎么问你,”沈清漪的声音低下来,不是审问了,是那种带点心疼的、柔软的语气,“你现在好点了吗?”
念念跳上沙发,踩着沈清漪的腿走到林小枝腿上,团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小枝伸手摸了摸猫的背,摸了两下,又摸了摸。
“好多了。”她说。
沈清漪看着她摸猫的手,那只手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只随时会跑掉的蝴蝶。
“那你跟陆时安,”沈清漪斟酌着说,“真的是朋友?”
林小枝没有立刻回答。猫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把手覆上去,感受着猫腹部的温热和细密的呼吸起伏。
“嗯,”她终于说,“是朋友。”
沈清漪听出了这三个字里的一丝停顿。不是犹豫,是那种——把某种东西安放在一个安全位置之后,才能放心说出来的平静。
她没有再追问。
窗外的风大起来了,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客厅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猫的呼噜声填满了那些沉默的空隙。
林小枝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备注名是“陆时安”。
消息很短:“门禁卡明天让人带给你。”
她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一分钟,又来了一条:“到楼下了。”
林小枝看着这两条消息,打了一行字:“不用明天还,沈清漪后天出差,你后天之前给她就行。”
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今晚不好意思。”
对方这次回得很快:“什么?”
“沈清漪的话,”她打字,“她不是有意的。”
三个点闪了几下,然后陆时安的消息跳出来:“她说的有一句是准的。”
林小枝盯着屏幕。
“你回答她问题的时候,确实没看我。”
林小枝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晚安。”她最后只发了这两个字。
对面没有回复。
沈清漪在她旁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随口问了一句:“谁啊?”
“没谁。”林小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
沈清漪看了她一秒,知趣地没再问。她站起来把念念从林小枝腿上捞走,说:“我去洗澡,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林小枝应了一声。
等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响起之后,她才重新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陆时安的对话框。
她往上翻了翻,翻到更早之前的聊天记录——全都是关于正事的,地址、时间、转账、截图,干净得像工作群。今晚这两条关于门禁卡、关于沈清漪、关于她有没有看他的消息,突兀地插在里面,像白纸上不小心落的两滴墨。
她没有删,也没有再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到一边,抱着膝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浴室门口溜回来了,跳上沙发拱了拱她的手。她把猫捞进怀里,下巴抵在猫脑袋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不知道哪户人家还在看电视,隐隐约约传来综艺节目的笑声。夜色很深,但那笑声很远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她想,朋友。
这个字很好。安全、干净、不用解释。
她闭上眼睛,在猫的呼噜声里慢慢放松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