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母站在IcU门口,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电话那头很吵,风声、雨声、还有人在喊什么,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她听不太清楚,只能把手机贴紧耳朵,声音发紧:“找到了吗?”
裴父的声音从嘈杂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还没到顶……前面塌了,山路被埋了一大截……搜救队在观察……”
裴母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是裴父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怀序!你等等——”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喊声。
裴母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裴父的声音又回来了,急促而简短:“先不说了,怀序朝塌陷的地方跑了。”
电话断了。
裴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心神不宁。她在IcU门口的走廊里来回走着,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手机,又走几步,又停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她攥着手机,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IcU里传来一阵尖锐的警报声。
裴母整个人一激灵,转过身,隔着玻璃看到里面的医护人员正在往司烬的床边跑。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很快,心率飙到了180,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闪。裴司烬的身体在床上有轻微的抽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裴母冲到门口,正好一个护士从里面出来。她一把抓住护士的袖子:“怎么了?我儿子怎么了?”
护士被她抓得一愣,随即认出了她,语气放轻了一些:“病人大概是梦魇了,情绪非常激动,心率突然飙上去了。医生正在处理,已经推了安定,您别太担心。”
裴母没有松手。她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看到司烬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她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急切,几乎是恳求:“让我进去看看。我就待一会儿。他从小梦魇的时候,我拍一拍他就好了。”
护士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里面的医生。医生隔着玻璃点了下头。
裴母换了隔离衣,轻手轻脚地走到司烬床边。药效已经开始起作用了,他的身体不再抽动,心率慢慢降下来,但眉头还是皱着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
裴母弯下腰,凑近去听。司烬的呼吸很浅,嘴唇一张一合,她听了两遍才听清。
“……眠眠……”
裴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伸手覆上司烬的手,那只手凉凉的,骨节分明,比上次她握的时候又瘦了一圈。
裴司烬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慢慢地、很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目光晃了晃,像是在找焦距,最后落在裴母脸上。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角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妈。”
“诶。”裴母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妈在。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裴司烬没有听话。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虚弱:“眠眠……我想看他……”
裴母的眼眶又红了。她握住他的手,用了点力,像是在给他一点支撑,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支撑:“这么晚了,眠眠已经睡了。你先养好自己,等你好了再去看他。”
裴司烬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么看着她,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眼泪在打转。
他手指轻轻动了动,碰了碰裴母的手背,声音更低了:“妈……我心里难受……我想看看他……我不吵他。”
裴母忍不住抹了一下眼角。她把眼泪擦掉,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笑,想编个理由搪塞过去:“他今天有点累,医生让他多休息——”
“妈。”
裴司烬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已经把所有力气都聚在那两个字上了。“我梦到他在哭。”
他顿了顿,“他在叫我。”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妈……他在叫我。”
裴母的手指攥紧了。她看着儿子那张苍白的、写满了不安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慌乱。
她张了张嘴,那点编好的理由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跟你说,”她最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是你必须保持冷静。”
司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等着。
裴母深吸了一口气:“这段时间,眠眠的病情加重了。被送去了封闭病房。今天怀序带他来看你,一个转身的工夫,人就不见了。”
她停了一下,“到现在,已经失踪接近六个小时了。”
裴司烬的手在被子里猛地攥紧了。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动作很急,牵动了输液管,手背上的针头扯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波形跳了一拍。
裴母立刻按住他的肩膀:“你别动!你听我说完——”
“我去找他。”司烬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还在用力想撑起自己,手臂在发抖,“他在哪里……我去——”
“司烬!”裴母按住他,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眼眶里全是泪。
“怀序和他爸,还有你爸,还有好多搜救队的人都已经去找了。你听妈说,你现在要好好养病,才能出去陪着他。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你刚醒过来,连坐都坐不稳,你怎么去找他?”
裴司烬的动作慢慢停住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压住了。
裴司烬闭上眼睛,重新靠回枕头上。他沉默了几秒,胸口起伏了几下,努力压制着情绪。
他睁开眼,声音很低,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妈,我要手机。”
裴司烬拿到手机,想给眠眠打电话,想告诉眠眠他醒了,快回来。打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未读消息,都来自同一个对话。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三天前,最上面一条的时间是半个月前。他往下滑,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上翻。
他看不清。
那些字在他眼睛里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水。他眨了眨眼睛,没用。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屏幕,也没用。那些字还是虚的,像是浮在水面上,怎么也抓不牢。
他把手机递回裴母手里,声音哑得厉害:“妈,你帮我念一下。”
裴母接过手机,翻到最上面。最早的一条,是半个月前。
【你昏迷三天了。我很担心。】
【一定会没事的。】
裴母往下滑了一条。
【我和你住在同一层楼。很近。】
【我今天去看你了。瘦了。】
【裴阿姨来看我了。她说你今天睁眼了。是不是要醒了。】
又一条。时间隔了几天。
【你睡了10天了。还不醒吗。】
裴母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呼吸。她继续往下滑。
【对不起。】
只有这三个字。
裴母的声音停住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裴司烬看着她:“……后面呢?”
“后面没有了。”裴母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最后一条就是这条。”
裴司烬把手机拿过来,凑近了看。屏幕上那三个字很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他盯着看了很久。
“他为什么……说对不起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裴母,又像是在问自己。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还亮着,光从下巴底下照上来,照着他那张苍白的、还没完全消肿的脸上。
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侧的轮廓滑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裴母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帮他擦眼泪。她擦得很轻。
“你刚被送来的那段时间,他天天来看你。有时候隔着玻璃站一会儿,有时候在走廊的椅子上坐半天。他不怎么说话,护士问他,他就点点头。”
裴司烬听着,眼泪没有停。他攥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要去找他。”他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哽咽,“妈……我要去找他……我待不住了。”
裴母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的给他擦了擦泪。“等天亮。天亮之后,你要是能自己坐起来,我就让你爸来接你。”
裴司烬没有说话,他把手机重新举到眼前。把那些消息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