躯体化发作的时候,阮予眠正蜷在那棵大树底下。
先是心脏。一阵一阵的闷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钝的、压在胸腔深处的、让人喘不上气的闷。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手指攥着病号服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头开始疼。从太阳穴往后蔓延,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顶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雨打在身上,每一滴都很疼,像永不停歇的凌迟。
他想睡觉。他知道在这种地方睡着很危险,但他没有力气了。
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涣散,就在他快要放弃挣扎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
“眠眠!!”
阮予眠浑身一僵。
哥哥的声音。
他分不清是自己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在作祟,还是哥哥真的在喊他。他用尽全力撑起身体,手按在泥地上,指甲嵌进土里。
他想站起来,想走。不管是谁在喊,他都不能被找到,不能回去。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下去,脸磕在湿滑的泥地上,泥水溅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想撑起来,但手臂没有力气。腿也没有。他趴在那里,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为什么连站起来这种小事都做不到。他趴在泥地里,脸埋在湿冷的泥水中,浑身颤抖。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很温柔的呼唤。
【眠眠——】
他愣住了。那个声音很近,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落在耳朵里时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柔软的尾音。他慢慢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
他看到了妈妈。
她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散着长发,站在几步外。雨落在她身上,但她的衣服没有湿。她的脸很白,眼睛很温柔,嘴角带着笑。
阮予眠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雨水从睫毛上滴下来,模糊了视线。他又眨了一下,那个身影还在。
他张了张嘴,又不敢说话。他怕一开口,那个身影就会像以前的梦一样碎掉。
他想,这是梦吧。每次都是梦。梦里妈妈也是这样,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他,不说话,然后慢慢消失。他每次都想抓住她,每次都抓不住。
可这一次,妈妈又开口了。
【眠眠。】她的声音很轻,像他很小的时候,她哄他睡觉时那样,【来妈妈这里。】
阮予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从跑出来到现在,第一次哭。那种无声的、被恐惧和绝望压着的流泪,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
他朝妈妈伸出手,像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摔倒了,看到妈妈走过来,伸手要她抱的那个姿势。
“妈妈……”
他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叫出来了。他很久没有叫过这两个字了。
妈妈伸出手。她的手指很细,在雨里白得近乎透明。
【好孩子。来妈妈这里。】
阮予眠用手臂撑着地面,把自己撑起来。第一次没撑住,整个人重新摔回泥里,脸上沾满了泥。
第二次他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上,勉强撑起了上半身。
他的腿还在抖,像刚刚学会走路的幼童一样,摇摇晃晃的,往前迈了一步。他朝那个身影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些透明的手指了。
妈妈站在不远处,一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温柔,像是很多年前她坐在窗边,看着他在院子里玩,等着他跑回来。
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路的尽头是很多年前那个还没破碎的家。
妈妈在门口等着他,身上穿着那件白色的裙子,像每一个寻常的傍晚一样,等她的孩子回家。
突然。妈妈转过身,朝后走了。她走得很轻,白色的裙摆在雨里飘着,越走越远。
阮予眠愣住了。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只碰到了雨。
不要。
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脚已经追了上去。他踉跄着往前,脚底是泥是水已经分不清了,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在雨里摸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别走……”
他很乖的。
他从小就很乖。
妈妈说要听话,他就听话。妈妈说要做一个坚强的男子汉,他就不哭。妈妈把兔子交给他的时候说这是你的好朋友,要好好保护,他一直都记得。
他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从来不大声说话,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等着有人想起来他。
他想问妈妈为什么要丢下他。
是不是他哪里不好。是不是他不够听话,是不是他不够乖,是不是他在妈妈最后那段时间太吵了,太闹了,让妈妈觉得累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可以改的。他可以变得更乖,更安静,更不麻烦。他可以在角落里待到没有人记得他也行,只要妈妈不走。
他想问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恨他。孙炜恨他,林柏远恨他,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他这个人本身就有什么问题,是不是他生下来就带着什么让人讨厌的东西,那种东西他自己看不见,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他想说他很难过。
活着很累。每一天都很累,每一分钟都很累。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不是吃了药就能好的,是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永远都卸不下来。
他想问为什么活着这么痛苦。为什么别人都能好好活着,只有他不行。为什么别人早上醒来会想今天要做什么,而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想今天能不能不醒来。
——
终于登到山顶的阮怀序,看到了令他此生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幕。
那道单薄的身影站在崖边。断崖就在他脚下,泥石被雨水冲得松动,隐约能看到边缘的碎石在往下掉。
“阮予眠!!别动!”阮怀序的声音撕裂了雨幕。
阮予眠没有回头。他像是没有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不为所动。他的脚步还在往前迈,那只伸出去的手还在够。
最后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还没有来得及问出口,妈妈的身影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为什么不要我。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像很多年前那个站在灵堂里的小男孩。
妈妈躺在箱子里,爸爸不理他,哥哥躲着他,小姨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他。所有人都不要他。他走到哪里都是多余的。他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他只会让别人受伤。
他想说,你们都不要我的话,那我也不要我自己了。
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往前迈了一步。
“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