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予眠强打精神走下楼。拖鞋踩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推开大门,夜风涌进来,裹着香樟树的气味和凌晨特有的、那种凉丝丝的、还没被太阳晒过的潮意。
裴司烬从长椅上站起来,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眉毛几乎是立刻皱了起来:“……是不是不舒服?”
阮予眠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已经收拾得足够好了,他洗过脸,把头发捋顺了,深呼吸了好几次。可裴司烬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
如果是以前,他会摇摇头说没事,然后把话题岔开。但他现在想试试另一条路。他点了点头。
裴司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拉过阮予眠的手,那只手是凉的,指尖还带着一点刚被水冲过的微潮。他用自己的手掌包住,想把它捂暖。
阮予眠的手指在那掌心里蜷缩了一下,没有抽开。
他低头看着那只交握的手,顿了顿,先开了口:“……你怎么还没回去?”
裴司烬也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本来是准备走的。”
他停了一下,“但走到一半,突然很舍不得。就想再待一会儿。待一会儿就走。”
阮予眠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别处,但耳朵开始慢慢变红。
裴司烬看着他那个微微偏开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他知道眠眠没有躲开,这句话已经落进他耳朵里了,或许正在他心里慢慢化开。
两个人站在门口,夜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凌晨特有的潮湿和凉意。
阮予眠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着的那只手,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去我房间躺会儿吧。”
裴司烬愣住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阮予眠的手。
一秒、两秒——
然后他猛地转身,拉着阮予眠就往屋里走。
阮予眠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你慢点。”
裴司烬没有放慢脚步:“我怕你反悔。”
阮予眠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有一点后悔了,只不过两个人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总不好现在把人赶走。
他只能沉默地被拉着上了楼,像一个被人拖着走的、不太情愿的共犯。
裴司烬大摇大摆地走进阮予眠的房间,心安理得地躺上了那张床,脑袋陷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眠眠的枕头,香的。”
阮予眠:……
他站在床边,沉默地看着裴司烬,心里不知道在问谁:现在让他走还来得及吗?
——
两个人不是第一次睡在一起了,可今晚格外安静。
窗外的夜色浓稠,房间里只开了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并排躺着的身影上。
他们没有说话,但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裴司烬忽然伸出手,拉过阮予眠放在身侧的手,开始按揉他的手臂。
他的力道不重,用掌心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着:“是不是发软?没什么力气?”
阮予眠偏过头,看着他。“……嗯。”
裴司烬继续揉着,没有抬头:“没事,我给你揉揉就好了。”
阮予眠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抽回去。裴司烬一边揉,一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大学的事。
他说他们一定要选个双人寝室,不要四人的,或者干脆在学校附近买一套房子,不用太大,有两间房就够了,反正他也不会真的去睡另一间。
他说着说着,又有一些担心:“万一我掉链子没考上怎么办?你去了好大学,我去了差的大学,那多丢人——”
阮予眠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下裴司烬按揉他手臂的细微声响。
然后阮予眠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楚地落进裴司烬耳朵里:“司烬。”
裴司烬的手停了一瞬。他察觉到阮予眠的声音在抖。不是那种大的颤抖,是很细微的、藏在喉咙里的那种,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线,终于被拨动了一下。
手也在抖。
裴司烬没有追问,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说——我在。
“……你去哪,我就去哪。”阮予眠说。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裴司烬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握着阮予眠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万一我报考的学校我都没考上呢?”他问。声音闷闷的,像在说一件他其实不太敢想的事。
裴司烬的成绩并不差,和阮予眠不相上下,顶多差个一两分。但他还是问了,像在等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
阮予眠沉默了一会儿。
此时窗外没有月光,夜色像一块深色的绒布,把整个房间裹得很紧。
“……那我陪你复读。”
裴司烬侧过头,看着阮予眠被小夜灯照亮的侧脸。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听到过最好听的话,大概就是这句了。
这和告白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他有一些激动的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寂静的夜里,院子里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裴司烬的身体几乎是瞬间绷直了,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大得像弹簧。
“是怀序哥还是阮叔叔?!”他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心虚和慌张。
“怎么办怎么办!我的鞋还在下面呢!”
阮予眠也坐起来,看着他:“……没事。”
“怎么没事!”裴司烬已经脑补出一部完整的家庭伦理剧了——
阮叔叔深夜归来,发现裴家小子留宿在他小儿子房间里,二话不说将他扫地出门,从此眠眠被禁足,他们被迫上演梁祝——
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他们是不是发现我偷偷溜进来了?是不是回来抓我的?是不是要棒打鸳鸯——”
棒打鸳鸯这四个字说出口之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阮予眠也顿了一下。房间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裴司烬的耳朵尖倏地红了,好在天黑中看不真切。
他假装什么也没说,翻身爬下床,像一只做贼心虚的猫,踮着脚挪到飘窗边,小心翼翼地探头往下看。
他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那辆车,稍微松了一口气:“……是阮叔叔。”
阮予眠也走过去,从旁边凑过来往下看。裴司烬正打算转头跟他说“没事,是你爸,他应该不会上来”,可他猛回头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阮予眠跟得那么近。
他的下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阮予眠的鼻子。
“唔——”阮予眠被撞得整个人往后倒。裴司烬反应极快,一把搂住了他的腰,把人整个捞了回来。
等稳住重心之后,两个人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贴在一起。
裴司烬的下巴还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微微低头,问:“没、没事吧?疼不疼?”
阮予眠被他搂着腰,没有反应。
他像没缓过神一样,双手下意识地撑在裴司烬胸口,耳朵在昏暗中彻底烧成了红色,像一个信号灯,把他所有伪装都暴露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