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节的热闹与喧嚣,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裴司烬牵着阮予眠,从操场一路往校门口走,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
周围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笑闹声断续飘来,落进阮予眠耳朵里时,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裴司烬难得没有说话。他掌心的温度很稳,指节微微收拢,把阮予眠的手包得严严实实。
阮予眠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酒意还没完全散尽,身体有些飘,意识却像一根绷紧的弦,越接近校门口,越是清晰地震颤。
他盯着裴司烬的背影——
肩线很宽,脊背挺直,连后脑勺的头发弧度都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离校门口不到一百米了。阮予眠清楚地知道,如果这一次不开口,他不知道下一次攒够勇气会是什么时候。嘴唇动了动,喉咙发紧。
他想拉住裴司烬。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裴司烬衣角的前一秒,脚下被一块微微翘起的地砖绊了一下。
重心猛地前倾,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撞进了裴司烬转过来的怀里。
裴司烬下意识收紧了手臂。两个人的身高差让阮予眠的额头刚好抵在他锁骨的位置,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
四周的嘈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又骤然炸开,几波女生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带着一种莫名的亢奋。
裴司烬没有去看,他的注意力全在怀里那个人通红的耳尖上,那抹颜色从耳垂蔓延到脖颈,像被晚霞烫了一下。
“没事吧?”裴司烬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阮予眠摇了摇头,从他怀里退出来,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刚才那一下把他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勇气撞得七零八落,像鼓足了气的气球被针尖轻轻一碰,就瘪了下去。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垂着眼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像要把那十几秒的失态甩在身后。
裴司烬跟上去,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下次绝对不能再让他碰酒了,路都走不稳了。
到了阮家,裴司烬一路把他送到房间,开了灯,看着他坐到床边,才直起身。
“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他的语气很轻,带着点哄的意味。
阮予眠坐在床沿,垂着头没有看他。安静了两秒,在裴司烬转身的瞬间,忽然开口:“司烬。”
裴司烬回过头:“嗯?”
阮予眠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几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像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他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最后挤出一句:“……注意安全。”
裴司烬笑了,眉眼弯了一下:“知道了。”
门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裴司烬走后的那段时间,阮予眠躺在床上,没有动。灯已经关掉了,空调吹出细细的冷风,窗帘被夜风鼓起一个弧度又落下。
他盯着天花板,以为自己会失眠很久,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就像手机电量耗尽一样,连挣扎都没有,直接黑屏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阮予眠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很快,像刚跑完一段不知通往哪里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只记得那种往下坠的感觉,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没有支撑地落下,然后什么都没有抓住。
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后背是湿的,睡衣黏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他坐起来,抬手按住太阳穴,那里跳得厉害,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他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额头,“啪、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些突兀。
没有用。
疼还在,闷闷的,从额角蔓延到后脑。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在抖。一点点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试图往外渗。
他知道这种感觉。躯体化。
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在他身体里慢慢裂开,他来不及填,也堵不上,只能等着它吞没一切。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路灯灭了,整条街道都沉在一种介于夜和黎明之间的、没有颜色的安静里。
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安静到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太快了,没来由的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徒劳地扑腾。
他想喝水,但不想动。想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但又觉得被子盖不暖他,像一层薄纸。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些刺眼。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是裴司烬。
裴三岁:【醒了?我看你房间灯亮了。】
阮予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是第二条:
裴三岁:【我在楼下。】
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那个梦还没有醒透。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见有一个人影。穿着亮眼的白色衣服,坐在院子外面那张长椅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回复。
不是刚来的,看起来已经坐了有一阵了。
——两个小时前——
裴司烬站在院门口,看着二楼那扇窗户暗下去,又等了几秒,才转身走了几步。走了大概十几步,他又停下了。
他转身返回去,在阮家院子外面那张长椅上坐了下来。坐下之后他也没干什么,只是坐着,看着二楼的窗户。
夜色很安静。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看,只是攥着。他不知道自己会坐多久,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想走。
他靠着椅背,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棵香樟树被路灯照亮的叶子,像那些细碎的光点一样,思绪也跟着飘散开来。
想什么?其实什么都在想。
想眠眠扑进他怀里时,头发蹭过他脖子的触感,像一小片羽毛。
想眠眠说“司烬……我的”时,那种让人心脏都要停掉的感觉。
想眠眠的呼吸,想眠眠说话的声音,想眠眠看着他时的眼神……
他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连回家的念头都彻底放弃了,往后一仰,就这么靠着椅背,睁着眼睛看路灯下那些还在细细碎碎飘浮的尘埃。
然后他又开始想了——
想到明天,想到后天,想到更远之后的事。
大学怎么办呢?
他本来没认真想过这件事,总觉得还远。可现在他觉得不远了。
眠眠会去哪所大学?他想跟着去。可万一他考不上呢?他成绩是不差,但眠眠的成绩也很好,万一他想去的那所学校分数特别高怎么办?万一就差两分呢?差一分呢?
他到时候是不是要抱着眠眠的大腿哭:“我考不上了,你养我吧。”
不行,这话太丢人了。
他又开始想另一层,万一阮叔叔不同意呢?万一怀序哥觉得他不靠谱呢?万一他们觉得他配不上眠眠呢?
他还记得眠眠生日那天阮怀序看他的眼神,那种“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对我弟不好”的眼神。
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又想,他不会让眠眠受委屈的,大不了天天去阮家刷存在感,端茶倒水搬东西,迟早有一天把“不靠谱”这三个字从怀序哥脑子里磨掉。
他又想,万一阮叔叔直接把他赶出去呢?
他得想好措辞——
“阮叔叔您好,我是真心喜欢眠眠的,虽然他最近状态不好,但我愿意陪着他走完最难这一段。”
他觉得自己这段话还算有诚意,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念到第四遍的时候,他脑补了一下阮叔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你走吧”的场景。
很好,他决定以后还是少念几遍,先攒着。
他又想,万一眠眠以后后悔了呢?万一他只是因为最近太依赖他,才产生了那种错觉呢?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他已经絮絮叨叨转了太久的水面。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想,那也没关系。
如果眠眠以后觉得他不是那个人,那他就退回去。不是退到很远的地方,只是退到朋友的位置,像以前一样。
他可以做到。只要眠眠好就行。
他低头笑了一下。大概是笑自己,大半夜坐在人家门口,心里把未来十年都演了一遍。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露水的凉意。裴司烬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往上拉到头,然后继续坐在那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二楼的窗户亮了。
灯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粒微小的、温热的种子。
他有一些激动的站起身,火速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又犹豫了几秒,但最终还是发了。
【醒了?我看你房间灯亮了。】
【我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