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第三天，裴母来了。
她来的时候提了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炖了一上午的汤。
进门没看自己儿子，目光直接落在阮予眠额头上那块纱布上，眉头皱起来，像看见自家花盆里被风吹歪了的小苗。
“还疼不疼？”语气又急又轻，生怕问重了。
阮予眠轻轻摇了摇头：“不疼了，快好了。”
裴母凑近看了看，那块纱布已经换过新的了，但周围还有一些淡青色的淤痕。她没多问，把保温桶放到茶几上，让阮予眠坐下喝汤。
阮予眠接过汤碗，低着头小口喝着。
裴母在旁边坐下，问他最近睡得好不好，食堂的菜合不合胃口，天气热了有没有开空调。问的都是最平常的事，却让人觉得是真心想知道答案。
裴司烬趴在门框上竖着耳朵，他昨天晚上求了他妈半个小时，想让他妈在眠眠面前多夸夸他。
但这话题一聊就是十几分钟家长里短——隔壁阿姨养的猫生了五只，对门王叔退休后迷上了广场舞，昨天超市鸡蛋打折她一口气买了四斤……
他听着听着忍不住探头：“妈，你聊点其他的。”
裴母看了他一眼，裴司烬立刻闭嘴了。
裴母转回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才像想起什么，随口说：“哦对了，前几天司烬跟我说喜欢男孩子。”
她语气非常自然，“我在想啊，眠眠，你看哪个男孩子能看上他？”
裴司烬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刚想说点什么，只听见裴母继续说：“饭不会做，家务不会干，让他收个衣服能把晾衣架掀翻，白的灰的分不清，上一次还穿错了我的衣服出门。”
那语气轻快极了，像在数落一只什么也不会但偏要往人跟前凑的大型犬。
裴司烬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妈！”
阮予眠握着汤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裴母，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司烬……做饭能吃。”
空气安静了一秒。裴母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客厅里回荡着，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
裴司烬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前一秒还在琢磨自己做的饭能不能配得上“能吃”这两个字。
严格来说，那顿加了蛋壳的番茄炒蛋、没放盐的青菜、嚼不烂的牛肉、还有那锅忘了按煮饭键的米饭，怎么看都和“能吃”有一段距离。
但眠眠替他说话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场，但那个场面实在很难圆。他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眠眠一眼，最后选择转身逃跑。
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一只被主人当众揭了短的大型犬，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阮予眠看着裴司烬跑开的背影，又转回头，看着裴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阿姨，你不反对司烬……喜欢男孩子？”
裴母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认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把茶几上那只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像在确保他还能喝到最后一口汤。
“喜欢谁是他的事情，做父母的哪能管一辈子。”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仔细称过重量，“健康快乐比什么都重要。只要他不伤害别人、不伤害自己，做父母的就没什么好拦的。”
阮予眠坐在那里，没有说话。那些担忧和害怕忽然有了答案，轻轻落下来，像一片树叶终于找到了可以安顿的地方。
那天晚上，阮予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白。
他想起裴母说的那些话，想起裴司烬在帖子里回复那些人的语气。有人问过他“你爸妈同意吗”，他说“我妈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也打算记一辈子”。
原来是真的，不是编的。
他安静了很久，起身从枕头底下取出那个本子。翻到空白页，拿起笔。笔尖抵着纸面，停了好一会儿。
他写下：我想好了。
后面又接了一行字：我想告诉他，我也喜欢他。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下面。然后躺回去，看着那片月光，失眠了。
——Y(^_^)Y——
第二天，裴司烬想约阮予眠周末出去玩。他其实没抱太大希望。他准备了七八个理由，还没开始扯呢，他刚开了个头：“眠眠，你今天……”
“好。”
裴司烬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又张开：“你……答应了？”
阮予眠看着他点了点头：“嗯。去哪？”
裴司烬的大脑飞速运转，脑子里一堆备选方案噼里啪啦往下掉，他一把抓住其中一个：“那……去看电影？”
阮予眠又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出了门。
走到电影院门口，裴司烬的脑子已经开始运转了——恐怖片。他要选一部足够吓人的恐怖片，眠眠害怕的时候，就可以顺理成章地……
他喜滋滋地想着，清了清嗓子，假装随意地问：“眠眠，你想看什么？”
他已经准备好迎接那个标准答案——
都可以。
但……阮予眠没有说都可以。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墙上贴着的海报，目光在某一张上停住了。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张海报。
“……看那个吧。”
裴司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海报上是两个人并肩走在一个长长的坡道上，画面很暖，标题写着四个字——《和你同行》。
他愣了一下。眠眠居然主动选了电影……而且是一部爱情片？眠眠想看爱情片？
这画面太具有冲击力了，他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嗡嗡作响，他没来得及多问，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行，就这个。”
他转过身，去前台买票，嘴角快要压不住了，又有一些小小的失落。
爱情片也好，他可以学学里面男主角是怎么追人的，说不定还能偷偷记几招。他买完票回来，阮予眠正站在海报下面，安静地看着那幅画面。
裴司烬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哪怕今天看的是一部烂片，他也认了。
电影开场。荧幕亮起来，画面很温暖，两个人并肩走着，光影柔和，音乐舒缓。
裴司烬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眠眠。他坐得很直，目光落在屏幕上，似乎在看，又似乎没在看。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像在想什么。
裴司烬收回目光，再次自我安慰。
没！关！！系！！！
前五分钟，裴司烬还在等爱情线出现。十分钟，他开始怀疑。二十分钟，他确定了。这他喵的根本不是爱情片。这是一部关于职业的电影。
讲的是两个不同职业的人在各自的路上摸索，互不相识，只是偶尔在某个路口擦肩而过。片名叫《和你同行》，原来真的只是同行，全片没有任何情感线，连牵手都没有。
裴司烬看完之后，整个人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阮予眠坐在旁边，他根本没怎么认真看电影。他一直在紧张，想裴司烬会不会发现同行是什么意思，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明显，想他如果看懂了会是什么反应。
他紧张了一整场电影，紧张到手指都握的发白了。
结果——
裴司烬看完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这片子还挺好看的，那个男主角最后那个镜头拍得真好。”
阮予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来紧张了一整场的心，现在彻底死了。
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影厅。
散场后，两个人走在路上。
裴司烬还在兴高采烈地复盘电影里的情节，说到某个搞笑场景时还笑出了声。
阮予眠走在他旁边，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讲那些他根本没仔细看的剧情，心想，这个人是真的没有懂。
他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然后决定换一个方法，虽然还不知道下一个方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