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包扎好的时候,窗外已经隐约透出一丝灰白。
裴司烬坐在床边,始终没有移开过视线。
阮予眠睡得很沉,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即使在梦里也逃不开什么。那只被咬伤的手被裴司烬轻轻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阮怀序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坐着,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条窗帘缝隙。
天快亮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弟弟,最后目光落在裴司烬身上。
“你一晚没睡。”他说,不是疑问。
裴司烬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困。”
阮怀序没有再说让他休息的话。他知道裴司烬现在不会睡的,换作自己,也不会睡。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被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一点点稀释。
楼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阮家的医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和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片面包和一小碟果酱。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压低声音说:
“多少吃点。”
裴司烬看着那杯热水,没有动。热水蒸腾起的白雾在他眼前晃动,模糊了视线。
他忽然想起昨晚,他抱着阮予眠的时候,那个人在他怀里抖得那么厉害,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
“怀序哥,”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是不是……不该让他来我这里?”
阮怀序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以为我能照顾好他。”裴司烬低下头,看着自己包扎着纱布的手,那道牙印还在隐隐作痛,“我找了医生,安排了24小时看护,我以为万无一失。可昨晚……”
他顿了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如果我没有醒过来,如果我没有过去看一眼……”
“没有如果。”阮怀序打断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你醒了,你过去了,你保护了他。这就是事实。”
裴司烬抬起头,看着他。
阮怀序的目光落在沉睡的阮予眠脸上,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有一层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司烬,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裴司烬没有回答。
“我最怕的是,有一天他会一个人面对这些。”阮怀序的声音很轻,“没有人在旁边,没有人发现,没有人抱住他。我最怕的是,等他撑不住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他顿了顿,看向裴司烬。
“但昨晚,他身边有你。”
裴司烬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压回去。
“那个医生……”他哑着嗓子说,“我已经让人重新物色了,我保证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阮怀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知道裴司烬现在需要的是信任,而不是安慰。
床上传来轻微的动静。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阮予眠。
他没有醒,只是皱着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抓着裴司烬的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裴司烬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指,把他握得更紧。
“我在。”他轻声说,像昨晚无数次重复的那样,“司烬在。”
阮予眠没有回应,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
——
窗外,天彻底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昨晚的余烬,也带着某种若有若无的、新的希望。
阮怀序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更大的缝。
光涌进来,落在床角,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我去处理一下那个医生的事。”他说,“你陪着他。”
裴司烬点了点头。
阮怀序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司烬。”
“嗯?”
“谢谢你。”
短短三个字,却像有千钧的重量。
裴司烬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阮怀序已经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司烬低下头,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着落在他们交握处的那一小片阳光。
他轻轻弯了弯嘴角。
很淡,很浅,却真实。
“眠眠,”他轻声说,“天亮了。”
——
阮予眠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
眼皮很重,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他费力地睁开,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床尾铺开一道光带。
他眨了眨眼睛,意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大脑很乱。
黑色的触手,妈妈的声音,摔在地板上的冰凉触感,还有一个人的声音,一直在叫他,一直在说话。
是谁?
他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的。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被握着。
温热的,干燥的,紧紧地握着。
他慢慢转过头。
裴司烬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眼眶有些红,眼底有明显的血丝,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茬。看到阮予眠睁眼,他眼睛亮了一下。
“眠眠,你醒了?”
阮予眠看着他,大脑还在缓慢地处理信息。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怎么在这里?”
裴司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记得了?
他快速扫了一眼阮予眠的表情。是茫然的,困惑的,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把那只包扎着的手往身后藏了藏,面上却没有任何异样。
“你昨晚不小心摔倒了,”他扯出一个笑,语气尽量轻松,“然后我冲过来拯救了你!你忘了?”
阮予眠眨了眨眼睛。
摔倒了……?
他记不清楚了。
“我不太记得了。”他说,声音依旧沙哑。
“正常,睡迷糊了嘛。”裴司烬笑着说,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他,“喝点水,润润嗓子。怀序哥也来了,刚刚出去处理点事。”
阮予眠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干涩的感觉冲淡了一些。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阳光,大脑依旧有些混沌,但那些让他恐惧的碎片,似乎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裴司烬。
裴司烬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某种他看不透的、很温柔的东西。
“看什么?”阮予眠问。
裴司烬弯起眼睛:“看你好看。”
阮予眠顿了一下,移开视线,没说话。
但他的手,还握着裴司烬的,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