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抱着阮予眠,一动不动。
怀里的人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才好多了。他把脸埋在裴司烬胸口,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把自己蜷缩成最小的一团。
血迹凝固在两人手上,深褐色的一小片,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裴司烬不敢动。
他怕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都会再次把阮予眠拖回那片黑暗里。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直到楼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在寂静的深夜里炸开。
裴司烬的心猛地一跳。
紧接着,是车门被摔上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楼梯上咚咚咚的奔跑声。
阮怀序冲了进来。
他穿着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头发凌乱,脸色惨白。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医药箱的中年男人,是阮家的家庭医生。
阮怀序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房间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他看到裴司烬抱着阮予眠,看到两人手上的血迹,看到阮予眠靠在裴司烬怀里,一动不动。
他的心猛地一沉。
“眠眠!”他扑过去,蹲在弟弟面前,声音发颤,“眠眠,哥来了,你怎么样了?”
阮予眠没有反应。他的眼睛半阖着,眼神空洞而涣散,像是根本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医生迅速上前,蹲下来查看情况。他轻轻拨开阮予眠的眼皮,用手电照了照瞳孔,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应激反应,需要打一针镇静剂。”他冷静地说,从医药箱里取出针剂,“麻烦把他放平一点。”
裴司烬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阮予眠平躺下来,却依旧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医生消毒,注射,一气呵成。
针剂推入血管的那一刻,阮予眠的身体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变得平稳,整个人像终于被按下了暂停键。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只有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阮怀序跪在弟弟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和裴司烬手上干涸的血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沙哑,“怎么会突然发作?”
裴司烬摇了摇头,声音疲惫而自责:“我不知道……我听到动静过来看,他已经在地上咬自己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阮怀序看着他,看着他红透的眼眶,看着他手上那个还在渗血的牙印,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家的医生,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夜宵。他刚才回来看见门口多了一辆车,大门也没有关,就意味到出了事情。
他看到房间的凌乱,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这……这是怎么了?”他干巴巴地问,“我刚才出去买了点夜宵,就一会儿……”
裴司烬猛地站起来。
他转过身,盯着那个医生,眼眶通红,眼神却冷得像淬过冰。
“你出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张医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我就是去楼下买个夜宵,他当时睡着了,我就想……”
裴司烬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你是心理医生,入职签合同的时候我三令五申交代过你什么?24小时待命,除紧急情况外,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岗位!你全当耳旁风了?!”
张医生的脸色变了。他被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少年这样质问,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这不没事吗?”他梗着脖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你看,你处理得挺好的,又没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话音未落,他就知道说错了。
裴司烬的眼神,像是要把他撕了。
“没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愤怒,“你知道躁郁症夜间发病率最高吗?!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我花钱请你来是让你守夜的,不是让你去买夜宵的!!”
他指着阮予眠的方向,手指都在发抖:
“如果他今天真的出了什么事,你倾家荡产都赔不起!!”
张医生被他吼得说不出话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想反驳,想说没那么严重吧,但对上那双通红的、充满愤怒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裴司烬很少发火。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脾气好,待人温和,从来不跟人红脸。
但这一次,他是真的触及底线了。
这个医生,是他和小爷爷亲自去请的,是他再三考察、再三确认过的。
他信誓旦旦地跟阮怀序保证,跟阮正擎保证,说他会照顾好眠眠,说他会安排最好的人手,说眠眠在他这里绝对安全。
结果呢?
关键时刻,找不到人。
如果今晚他没有惊醒呢?如果他没有过来看一眼呢?如果眠眠咬的不是手腕,而是别的地方呢?
他不敢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张医生那张还带着不服气的脸,一字一顿:
“你被辞退了。现在,立刻,马上,滚。”
张医生愣住了。
“我……你……这大半夜的……”
“滚。”
只有一个字,却像一把刀,切断了他所有辩解的可能。
张医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灰溜溜地走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司烬站在那里,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个牙印,看着地上那一小片血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转过身,看向阮怀序。
“怀序哥……”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对不起,我没有看好眠眠……”
话没说完,阮怀序就打断了他。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裴司烬抬起头,看着他。
阮怀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有心疼,有感激,还有一种复杂得说不清的情绪。
“你发现了他,你保护了他,你打电话叫了我。”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裴司烬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阮家的医生走过来,目光落在裴司烬手上那个深深的牙印上。
“小裴,伤口需要处理一下。”他拿出消毒用品,“我帮你包扎一下。”
裴司烬摇了摇头:“我没事,先看着眠眠……”
“先处理。”阮怀序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你手上有伤,怎么照顾他?”
裴司烬愣了一下,对上他的目光,最终点了点头。
医生开始处理伤口。消毒的时候很疼,但裴司烬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目光始终落在阮予眠脸上。
阮予眠睡着了。
镇静剂让他陷入了沉眠,眉头微微皱着,但至少,他没有再发抖,没有再咬自己,没有再陷在那个可怕的噩梦里。
裴司烬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阮怀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在心里,把那个医生的名字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