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离开后,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别墅再次陷入令人心悸的死寂。
阮予眠背靠着门板,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恐惧而微微发颤。
手臂上被哥哥看见的地方,皮肤仿佛还在灼烧,那份暴露在至亲目光下的羞耻和恐慌,像绳索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碎。
怎么办?哥哥会怎么想?以后怎么面对他?
这些问题像盘旋的秃鹫,反复啄食着他残存的理智。空气变得稀薄,房间的墙壁仿佛在向他挤压过来。
他需要……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一点……光。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疯狂地破土而出,迅速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想见司烬。
这个渴望来得如此猛烈,如此不容置疑,瞬间压倒了所有混乱的念头。
司烬……司烬不会用那种震惊又沉痛的眼神看他,司烬早就知道了,司烬只会握住他的手,用温暖包裹他的冰冷。
想见他。
这个念头本身,就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救赎般的氧气。
不能去。
理智的残渣在挣扎。
你这副样子,眼睛红肿,失魂落魄,怎么去见他?只会吓到他,给他添麻烦。不要让他看到你这么狼狈不堪的模样。
可是……
就远远看一眼。
心底那个脆弱的声音在哀求。不去打扰他,不去跟他说话。就只是……看看他家的灯光,看看他可能出现在窗边的身影。
就像……就像快要溺毙的人,在沉入深海前,想最后看一眼远方的灯塔。
他只是想从那份温暖的光亮里,汲取一点点支撑自己回去面对一切的勇气。
看一眼,就回来。然后……自己消化这一切。
情感的浪潮最终冲垮了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这个念头一旦形成,便再也无法遏制。
阮予眠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给自己注入行动的勇气。
他甚至没有去想自己此刻的穿着——单薄的居家毛衣,脚上是室内穿的棉拖鞋。也没有去拿丢在床头、屏幕可能还亮着裴司烬未读消息的手机。
他轻轻拧开反锁的房门,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像一道苍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下了楼。
客厅里,管家爷爷可能正在厨房或别的房间忙碌,没有注意到他。
他拉开厚重的大门,冬日下午一点多清冷干燥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径直踏出了家门,走入午后寂静的别墅区道路。
他目标明确,凭着本能和那个强烈的念头,朝着裴司烬家的方向走去。拖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脚底很快传来刺骨的寒意。
冷风钻进薄薄的毛衣,带走身体仅存的热量。他微微瑟缩了一下,却并没有放慢脚步。
三十分钟的路程,在冰冷的空气和急促的心跳中被拉得格外漫长。当他终于看到那栋熟悉的、风格温馨的裴家别墅时,整个人几乎要虚脱。
别墅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停着两辆陌生的车,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比平日热闹许多的谈笑声和杯碟轻碰的声音。
透过敞开的门和明亮的落地窗,能看到里面人影绰绰,却分辨不出哪个是裴司烬。
阮予眠停在了距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树下,将自己隐在光秃秃的树影里。他不敢再靠近了。
够了,到这里就够了。
能看到他家的光,听到里面热闹的人声,知道他在里面,可能正笑着和家人、客人聊天……这就够了。
那份想象中的温暖,像一层薄薄的糖衣,暂时包裹住了他冰冷颤抖的内里。
哥哥发现的恐惧,想冲进去寻找那个熟悉身影的冲动,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自我厌弃和悲观的疲惫压了下去。
他对自己说:看,他过得很好,很热闹,不需要你出现打扰。
就这样吧。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冬日街角的雪人,一动不动。
时间在寒风和他逐渐麻木的感知中流逝。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嘴唇也冻得发紫,他却浑然不觉。
大概站了一个小时,或者更久。直到那份从想象中借来的微薄慰藉也消耗殆尽,只剩下满身冰冷的现实和无处可逃的绝望。
他对自己说:够了,就到这里吧。
该回去了。回到那个空旷冰冷的家,回到那个需要他独自面对的现实。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裴家别墅明亮的窗口,仿佛要将那点光亮刻进眼底,然后,缓缓地、近乎麻木地转过身。
然而,冻僵的身体不听使唤。转身的瞬间,脚下一个趔趄,他没有注意到脚下人行道边缘低矮的台阶。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被寒风吞没。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膝盖和手肘率先着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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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裴家别墅内。
客厅里暖意融融,气氛融洽。
裴司烬坐在父母和几位远道而来的亲戚中间,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得体笑容,回应着长辈们关于学业和未来的关心。
然而,他的注意力却有一大半被握在掌心的手机所牵引。
屏幕停留在和阮予眠的聊天界面。
最后几条消息都是他下午发出的,从询问午饭,到分享家里来了有趣亲戚的小趣事,再到略显担忧的问候,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是午睡还没醒吗?还是……又像跨年那晚一样,独自沉浸在某种低落的情绪里了?
隐约的感觉到不安。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长辈们的谈话上,唇角上扬的弧度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趁着一位叔公高谈阔论的间隙,他再次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屏幕。屏幕上,眠眠那个简单的卡通头像安静地亮着,却毫无动静。
怎么还不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打开了某个不该触碰的开关。
一段被他刻意压制、清晨醒来后便羞于回想的记忆碎片,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
昏暗的光线,柔软的床铺,他俯身,将身下那个纤细单薄的人影完全笼罩。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带着细微的战栗。
对方那双总是盛着雾气、此刻却有些迷蒙的眼睛近在咫尺,他能看见自己清晰的倒影。
然后……他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渴求,吻上了那双微凉的、柔软的唇瓣……触感真实得惊人,甚至能尝到一丝淡淡的、属于眠眠的甜味……
“!”
裴司烬猛地一甩头,仿佛要将那过于真实、过于悖德的梦境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一股热意无法控制地从耳根迅速蔓延开来,瞬间烧红了他的耳廓,甚至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该死!
他在心底狠狠唾弃自己。怎么能……怎么能做那种梦?!对象还是眠眠!
这简直是对他们之间纯洁友情的亵渎!是对眠眠全心信任的玷污!
他一定是最近太累,或者看多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大脑才会产生如此荒谬离奇的错误信号。
眠眠是那样干净、脆弱、需要小心翼翼守护的存在,他怎么能……怎么能生出那样龌龊的念头?哪怕只是在梦里!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客厅里温暖的空气和长辈们的谈笑声来冷却自己脸上可疑的热度,并将那荒诞不经的梦境彻底锁回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最好永不开启。
然而,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因为那段残存的、禁忌的触感记忆,而漏跳了一拍。
就在他心绪纷乱,暗自懊恼之际——
“嗡嗡嗡……”
握在掌心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屏幕瞬间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阮怀序。
裴司烬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被点燃的引线,在瞬间爆炸开来,将所有纷乱的思绪炸得粉碎,只剩下全然的、冰冷的恐慌。
他几乎是弹射般从沙发上站起身,脸上勉强维持的笑容彻底消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他匆匆起身,甚至来不及解释,攥紧震动的手机,快步冲向相对安静的客厅角落。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迅速划开接听,将手机贴到耳边。
“怀序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份紧绷。
电话那头,阮怀序的声音传来,带着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焦灼,甚至有一丝罕见的慌乱:“司烬,眠眠有没有去找你?”
裴司烬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直直地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
“没有。” 他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因为骤然收紧的喉咙而有些发涩,“眠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见了。” 阮怀序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裴司烬心上,“手机没带,外套也没穿,管家爷爷没看到他出门……我以为他可能会去找你。”
不见了?没带手机?没穿外套?在这种天气?!
裴司烬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骨节泛白。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眠眠绝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跑出去!一定是出了事,出了让他无法承受、必须立刻逃离的大事!
“他没来我这里!怀序哥,到底怎么回事?” 裴司烬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和恐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这短暂的死寂让裴司烬的心跳几乎停止。
然后,阮怀序的声音再次响起,更低,更沉,裹挟着浓重的痛楚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自责:
“……我看到了。他手臂上的……伤。”
裴司烬的瞳孔在刹那之间剧烈收缩!
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脑海中炸开,耳边瞬间被尖锐的嗡鸣占据。
伤……被发现了。被怀序哥,发现了。
他几乎能瞬间模拟出当时的场景,能想象到眠眠在那一刻所承受的、天崩地裂般的羞耻和恐惧。
那是他最深、最不堪的秘密,暴露在最亲近的家人审视的目光下……这足以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他逃了。
“我知道了!” 裴司烬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急切而变得沙哑,大脑在惊恐中飞速运转,搜寻着所有眠眠可能去的地方,“怀序哥,你先别急,我马上出去找他!保持联系!”
他甚至没等阮怀序回应,就仓促地挂断了电话,胸膛因为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而猛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百米冲刺。
他猛地转身,冲回客厅中央。此刻,他脸上再没有任何温润从容,只剩下全然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慌和决绝。
方才那些关于梦境的羞赧和自我鄙夷,早已被更庞大、更真实的恐惧碾得粉碎。
“爸,妈,各位叔叔阿姨,对不起!”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甚至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目光扫过父母担忧的脸,“我有非常、非常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出去一趟!非常抱歉!”
裴父裴母被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慌乱惊住了。“司烬,出什么事了?你脸色这么难看!”
“是眠眠……” 裴司烬只来得及吐出这三个字,便再也无法耽搁。
他像一阵被狂风催动的影子,猛地冲向玄关,一把抓过挂在衣帽架上的羽绒服,甚至来不及好好穿上,只胡乱往身上一披,拉链都顾不上拉。
“司烬!” 裴母担忧的呼喊声追在身后。
但裴司烬已经一把拉开了厚重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