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却不是阮予眠潜意识里期盼的任何一种可能。
逆着光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身材中等、穿着深灰色商务夹克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拎着几个印着知名糕点品牌标志的纸袋,脸上带着温和儒雅的笑容,眼镜片后的目光先是在客厅里扫了一圈,随即精准地落在沙发上的阮予眠身上。
“都在呢?”林柏远——林昭婉的丈夫,阮予眠的小姨夫。他笑着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温和,“眠眠,新年好啊,长这么高了。”
阮予眠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刚刚因门铃声而骤然提起的一口气,猛地窒在胸口,然后迅速冻结、下沉,坠入更深的寒潭。
那丝微弱的期待之光,啪地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黑暗和更强烈的、想要逃离此地的冲动。
比面对林昭婉时,更想逃。
“老公,你怎么才来?”林昭婉迎了上去,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语气带着熟稔的埋怨,“不是说好早点过来,陪小眠多说说话吗?”
“临时有点事耽搁了。”林柏远换了鞋,走进客厅。他的目光掠过还在生闷气的林振宇和满地乱跑的振轩,最终又落回阮予眠身上,笑容加深了些,显得格外亲切,“怎么,见到小姨夫不高兴?小时候我可没少抱你。”
小时候。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再次强行撬开了阮予眠试图封锁的记忆之门。这一次涌出的,不是灵堂的冰冷,也不是小兔子破碎的悲伤。
是另一种更黏腻、更窒息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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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大概是他住进小姨家不久后。小姨出门了,保姆在厨房。
六岁多的阮予眠因为背上的瘀伤还疼着,走路有点别扭。他想去餐厅喝点水,路过走廊时,不小心撞到了正从书房出来的林柏远。
“对不起……”他吓得立刻小声道歉,低下头。
林柏远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几秒钟的沉默,让阮予眠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然后,他听见头顶传来温和的声音:“走路小心点,摔着怎么办?”
甚至,一只大手还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阮予眠怔怔地抬头,看到小姨夫脸上是和煦的笑,就像现在一样。他懵懂地点点头,心里那点害怕奇异地消散了一些。
然而,当他喝完水,小心翼翼捧着空杯子准备放回厨房时,在转角处,他看到了林柏远还站在刚才的走廊里,正和从厨房出来的保姆张阿姨低声说话。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是一种阮予眠看不懂的、冷淡的表情。张阿姨赔着笑,快速地说着什么,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指向阮予眠之前撞到桌角的方向。
林柏远听着,目光随意地朝那边瞥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询问,也没有惊讶,更没有制止或批评。
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仿佛听说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他转身,径直走向书房,关上了门。
小阮予眠抱着杯子,躲在转角后,一动不动。刚才被拍头时那一丝微弱的暖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更深的寒意包裹了他。
他明白了,这个看起来温和的小姨夫,看见了,但他不在乎。他什么都知道,但他选择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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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晚饭时间。林昭婉在给振宇喂饭,林柏远坐在主位看报纸。阮予眠想帮忙,踮着脚想去拿橱柜里的碗。
厨房的地板刚擦过,还有些滑。
他太过小心,反而失了平衡,手一滑——“哐当!”
一只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声音惊动了所有人。
林昭婉皱眉看过来,振宇吓得往妈妈怀里缩。
阮予眠脸都白了,站在原地,看着一地碎片,手足无措。“对、对不起……”
林柏远放下报纸,看了过来。他的脸上没有怒气,甚至没什么表情。
“毛手毛脚。”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这么点事都做不好。”
他指了指角落,“去那边站着。今晚别吃饭了,好好想想。”
没有怒吼,没有打骂,只是这样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阮予眠不敢争辩,甚至不敢再道歉,低着头,慢慢挪到指定的墙角,面壁而立。
身后传来碗筷轻碰的声音,林昭婉温柔的哄劝声,振宇吧唧嘴的声音,还有食物隐约的香气。
胃里空得发疼,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却一动不敢动。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客厅的灯被点亮,传来电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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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他害怕的,不是明确的惩罚,而是那些看似无意的话语。
有时候,林柏远会抱着小小的振宇,温柔地抚摸儿子的头发,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
然后,他会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站在不远处的阮予眠听清的声音,对怀里的孩子说:
“要乖乖听话,知道吗?不然的话……妈妈可能就不要你了哦。”
“你看,只有听话的、有用的孩子,才会被喜欢。”
“乱发脾气、搞破坏、没用处的孩子,是没人要的。”
每一次,阮予眠都会僵在原地。
他不是在对我说,他是在对弟弟说。
可是,为什么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精准地刺进他心里最害怕的地方?
妈妈……是不是也因为我不够好、不听话、没用处……所以才不要我了?才睡在那个箱子里,再也不醒来?
那些温柔抚摸的动作,那些含笑说出的字句,组合在一起,成了最残忍的刑具,反复凌迟着一个孩子对自身存在价值的脆弱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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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的声浪将阮予眠从冰冷刺骨的回忆漩涡中猛地拉回。
林柏远已经坐到了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正笑着问林昭婉:“刚在聊什么?我看振宇好像不太高兴。”
“别提了,这臭小子,让他跟小眠学学,还顶嘴!”林昭婉白了儿子一眼。
林柏远看向阮予眠,笑容依旧温和得体:“小眠现在是优秀代表了,多帮帮弟弟是应该的。自家兄弟,不用客气。”
他语气自然,仿佛刚才林振宇那句刺人的话从未被说出口,也仿佛那些冰冷的过往从未发生。
阮予眠垂下了眼眸。
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完美地掩去了瞳孔深处所有的惊悸、冰冷,以及翻涌欲呕的生理性厌恶。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尖掐进掌心,用细微的疼痛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
不能失态。不能在这里崩溃。
他需要他的安全屋。那个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的房间。
“小姨,小姨夫,”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低微,却异常清晰,“我有点累了……想回房间休息。”
林昭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离开,而且语气这么直接。“啊?这才刚坐下没多久……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柏远也关切地看过来,眼神里的审视一闪而过:“是啊,是不是我们来了,打扰你休息了?脸色看着是不太好。”
那审视的目光让阮予眠如芒在背。他摇摇头,坚持道:“没有。只是有点累。”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着显而易见的逃离意味。
“那……好吧,你去休息。”林昭婉见状,也不好再留,“一会儿吃饭叫你。”
“不用了,谢谢小姨。”阮予眠低声说,目光没有与任何人接触,径直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甚至有些踉跄,仿佛身后有什么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东西在追赶。
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黏在他的背上——林昭婉的疑惑,林柏远深沉的打量,或许还有表弟们漠然的瞥视。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留。
一步一步,踏上楼梯,将楼下那片混合着虚假关心、压抑对峙和冰冷回忆的空气彻底甩在身后。
直到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推开,闪身进去,再反手轻轻关上门。
“咔哒。”
锁舌扣上的轻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也像一道分界线,将他与门外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暂时隔绝。
背靠着坚实的门板,阮予眠才允许自己脱力般缓缓滑坐下去。冰冷的木质地板透过薄薄的居家裤传来寒意,他却浑然不觉。
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得以在封闭的、独属自己的空间里,慢慢平复下来。
安全了。
暂时。
他抱紧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和记忆深处,那个站在墙角饿着肚子面壁的六岁孩子,渐渐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