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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昭婉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随即自然地收回,抚了抚自己一丝不苟的鬓发,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加深了一些。

“这孩子,还跟小时候一样害羞。”她语气轻快,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从未发生,“跟小姨也见外。”

阮予眠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指尖冰凉。背脊上,多年前撞到桌角的那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不是真实的痛感,是记忆烙印在神经里的幻痛。

客厅另一侧,小表弟振轩终于对茶几下的亮片失去了兴趣,开始绕着沙发跑来跑去,嘴里模仿着某种引擎的声音。

大表弟振宇依旧戴着耳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偶尔发出不耐烦的咂嘴声。

这混乱又疏离的氛围让阮予眠感到窒息。他像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能看见外面的一切,声音却模糊扭曲,空气也稀薄。

“对了,小眠。”林昭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状似随意地开口,“前阵子听说,你们学校是不是出了点事?好像……有学生想不开?”

阮予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周婷从楼上坠落的画面,那声闷响,人群的尖叫,瞬间撕裂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胃部猛地抽搐起来。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唉,现在的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林昭婉叹了口气,摇摇头,“一点挫折都受不了。家长和学校也是,光盯着成绩,不注意心理疏导。你可别学他们,有什么事情要跟家里人说,知道吗?”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可每个字都像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在阮予眠最脆弱的地方。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学校毕竟是重点高中,压力大也正常。”林昭婉话锋一转,笑容重新回到脸上,看向阮予眠,“正好,小姨有件事想拜托你。”

阮予眠抬起眼,看向她。

“你看振宇,”林昭婉朝大儿子的方向努努嘴,“也上初三了,眼看要中考,那数学成绩真是愁死人。回回不及格。你可是拿过竞赛大奖的学霸,能不能抽空……辅导辅导他?”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熟稔的恳求,“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记得吗?在你们家花园,你那时小小的,不爱说话,就看着振宇玩你的小汽车……时间过得真快。”

小时候……一起玩?

阮予眠的记忆里,只有那个被剪坏的小兔子,只有被欺负的日常,只有空荡荡的客厅和写了一半被眼泪打湿的信。

没有一起玩的小汽车。

也没有愉快的回忆。

有的只是被推开的触感。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依旧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妈!”一直戴着耳机的林振宇突然扯下一边耳机,语气烦躁地打断,“你又来!谁要他辅导?烦不烦!”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林昭婉皱眉呵斥,“表哥成绩好,教你那是为你好!你看看你这次月考那点分,还不抓紧!”

“成绩好?”林振宇翻了个白眼,叛逆期少年的不耐烦全写在脸上,他瞥了阮予眠一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了过来,“成绩好数学还能考零分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阮予眠的脸色“唰”地白了。不是苍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失去血色的白。他整个人像是被那句话钉在了沙发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零分。

那张空白的、被他颤抖的手交上去的试卷。父亲暴怒的脸。李老师鄙夷的冷笑。无病呻吟的判词。整个世界崩塌的声音。

那些他拼命想要遗忘、想要掩盖的狼狈和耻辱,被这个几乎陌生的表弟,如此轻描淡写又精准无比地撕开,血淋淋地摊在阳光下。

林昭婉的脸色也变了。“林振宇!你给我闭嘴!怎么跟表哥说话的!”她厉声呵斥,站起身似乎想走过去。

“我说错了吗?”林振宇梗着脖子,满脸不服,“你不是老拿他跟我比吗?说他聪明,说他成绩好,让我学学!结果呢?零分!真好意思比!”

“你——”林昭婉气得胸口起伏,抬手似乎想打,最终又放下,转向阮予眠时,脸上已堆满了歉意的、甚至有些刻意的笑容。

“小眠,你别听他胡说八道!小孩子口无遮拦,被我惯坏了!你那肯定是……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对吧?小姨懂的……”

她懂什么?

阮予眠看着她那张写满关心和歉意的脸,却只觉得冰冷和虚伪。这张脸,和记忆中灵堂里那张布满泪水与厌恶的脸,渐渐重叠。

他听不清她又说了什么。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零分两个字在疯狂回荡,撞击着他的鼓膜和心脏。胃部的抽搐蔓延开来,变成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痉挛。

他开始感到眩晕,视野边缘微微发黑。

他想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就在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起身逃离的冲动时——

“叮咚。”

门铃响了。

清脆的电子音划破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僵局。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阮予眠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猛地抬头望向玄关方向。心脏在沉寂片刻后,突然失序地狂跳起来。

是……哥哥提前回来了吗?还是……

司烬?

一丝微弱却不可抑制的期待,如同溺水者看到水面上的光,挣扎着从他冰冷的心底冒了出来。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无意识挺直了背脊,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那扇即将打开的门上。

管家爷爷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来了。”他应了一声,伸手握住门把。

阮予眠的手指深深陷进沙发坐垫的织物里。

会是谁?

门把手转动。

“咔嚓。”

门,缓缓向外打开。

一道身影,背着门外明亮的、有些刺眼的冬日天光,轮廓清晰地映入了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