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早晨,阮予眠在一种熟悉的沉重感中醒来。那感觉像一件浸透了水的棉衣,压在胸口和四肢上。
他安静地躺在床上,等待意识完全清醒,然后开始细致地辨认——是的,沉重还在,但不再是往日那种要将他拖进深渊的力道。
它变得稀薄了些,可以被忽略,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模糊,但至少不再是全然的黑暗。
他慢慢地坐起身。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线明亮的金色。枕边,那枚从海岛带回的贝壳静静躺着,表面流转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阮予眠伸手拿起它,指尖轻轻摩挲着贝壳光滑的弧面。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带着海风与盐的气息。
他又看了看床头柜上装着细沙的小玻璃瓶,沙粒在光线下泛着浅浅的金色。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夹着照片的日记本上。
心里涌起一小团温暖的、毛茸茸的情绪。
是高兴。
他把贝壳小心地放回枕边,摆正位置,像守护什么易碎的宝物。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是裴司烬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八点十分。一张照片:裴家客厅里聚着好几个人,有长辈有小孩,茶几上摆满零食和果盘,电视里播着卡通片。照片角落,裴司烬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笑得眼睛弯弯。
配文:【裴三岁】:早!家里来亲戚了,吵得像菜市场。你那边安静吧?多睡会儿。
阮予眠捧着手机,看了很久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热闹几乎要溢出屏幕——笑着的侧脸,挥舞的手,堆成小山的橘子皮。他能想象那种声音:电视的喧哗,小孩的跑跳,大人的谈笑,厨房里锅碗的碰撞。
心里升起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情绪。
是羡慕。
像一片极轻的羽毛,擦过心口。
他立刻扼住了它。
不要贪心,阮予眠告诉自己。已经够好了。有安静的早晨,有温暖的回忆,有司烬的关心。那些不属于你的热闹,不要去看,不要去想要。
他低下头,打字回复:
【眠】:醒了。很安静。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眠】:照片里很热闹。
发送。
几乎是立刻,裴司烬回复了:
【裴三岁】:吵得我头疼(笑哭)。还是你那边好。
【裴三岁】:下午等他们走了我去找你?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
阮予眠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点残余的羡慕消散了,被一种更踏实的暖意取代。
【眠】:好。
放下手机,他起身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然苍白,但眼底的乌青淡了些。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冰凉的感觉让人清醒。牙刷在口腔里移动,薄荷的清凉弥漫开来。
换好衣服,他打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整栋房子都沉浸在节日早晨特有的慵懒寂静中。
他边走边想,今天应该也只有自己一个人——父亲在国外,哥哥说今天上午还有个视频会议要开。
也好,安静。他可以看看书,或者整理一下竞赛笔记。
刚踏下楼梯的第一个台阶,楼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让他顿住了脚步。
是管家爷爷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恭敬:“……您先坐,我上去请小少爷。”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清脆,利落,带着一种阮予眠已经多年未曾听过、却瞬间刺破记忆的熟悉感:
“不用叫不用叫,让他多睡会儿。小孩子嘛,元旦放假赖个床正常。”
阮予眠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僵在楼梯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木头的凉意透过掌心,却压不住心底骤然涌上的寒意。
那个声音……
“不过话说回来,眠眠今年也高三了吧?还这么爱睡懒觉可不行。”
女人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笑意,却让阮予眠浑身发冷,“我听说他上次期中考试,数学考了零分?哎呀,这可不是小事,得抓紧呀……”
阮予眠想转身退回房间,想躲起来,想让这一切都消失。但他的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楼下客厅的景象随着他向下挪动的、极其缓慢的脚步,逐渐展露在视野中。
管家爷爷站在沙发旁,面色有些为难。
沙发上,一个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的女人正优雅地坐着。
她四十岁出头,保养得宜,长发烫成精致的波浪卷,妆容得体。眉眼之间……眉眼之间,有几分阮予眠记忆中母亲的模样。
是小姨。妈妈的亲妹妹,林昭婉。
而在她身侧的沙发上,两个男孩正在闹腾。小的那个约莫七八岁,穿着恐龙连帽衫,正抓着抱枕在沙发上蹦跳,一边跳一边嚷:“妈妈我要吃冰淇淋!现在就要!”
大一点的男孩十四五岁,戴着耳机低头玩手机,对周围的吵闹充耳不闻,只是偶尔不耐烦地瞪一眼弟弟:“别吵!”
林昭婉拍了拍小儿子的屁股:“乖乖坐好,待会儿带你去买。”然后抬头,目光不经意间扫向楼梯方向。
她的视线,与僵立在楼梯中段的阮予眠,对了个正着。
空气有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林昭婉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过分明亮的笑容。
“哎呀,眠眠醒啦?”她站起身,朝楼梯走来,“快来让小姨看看,都长这么高啦!”
阮予眠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是某种花香调,甜得发腻。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地撞击着。
新年的第一天,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撕开了平静的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