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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潜的经历像一场浅蓝色的梦。

阮予眠第一次将脸埋进温暖的海水,透过面镜看到另一个世界——色彩斑斓的珊瑚礁像水下花园,小丑鱼在海葵丛中穿梭,银色的鱼群如流动的镜子,阳光穿透水面,在海底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抓着裴司烬的手,呼吸管里传来自己放大的呼吸声,规律而清晰。

有那么一刻,所有身体的不适、脑中的杂音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片无声的蔚蓝。

裴司烬全程陪在他身边,时刻关注着他的状态。当阮予眠因为长时间低头导致颈部僵硬而微微蹙眉时,裴司烬立刻察觉,示意他浮出水面。

两人趴在浮板上休息,喝点水,然后再潜下去。这种体贴入微的照应,让阮予眠在陌生环境中始终感到安全。

从海岛返回时,阮予眠的行李箱里多了几枚捡来的贝壳,一小瓶细沙,还有一张两人在夕阳下的合影——那是酒店摄影师抓拍的,他们正并肩看海,裴司烬侧头说着什么,阮予眠微微低头听着,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照片洗出来时,裴司烬惊喜地看了很久。这是罕有的、捕捉到阮予眠放松瞬间的画面。

回到家时已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

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与海岛的湛蓝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是熟悉的、属于北方的干冷。

裴司烬送阮予眠回到阮家。

别墅里异常安静,只有管家爷爷迎出来,接过行李时低声告知:阮正擎因紧急商务出差去了国外,阮怀序也在邻市处理项目。

“先生和少爷都交代了,让您好好休息。”管家爷爷看着阮予眠略显疲惫但气色尚可的脸,眼中满是欣慰,“厨房准备了晚饭,您看是……”

阮予眠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巨大的水晶吊灯映着他单薄的身影。节日前的家,比平日更显冷清。

裴司烬几乎没有犹豫,他揽住阮予眠的肩膀,对管家爷爷笑着说:“爷爷,晚饭不用准备了。今晚我带眠眠出去跨年。”

管家爷爷愣了愣,随即了然地点点头:“也好,年轻人是该热闹热闹。注意安全,裴少爷。”

“放心吧。”

走出阮家,街道上已经弥漫着节日的气息。商铺橱窗贴着新年快乐的装饰,行道树上缠绕着彩灯,尽管天还没黑,已有点点亮光闪烁。

不少年轻人成群结队,笑声阵阵,手里拿着充气玩具或发光头饰。

阮予眠看着街上的人流,下意识地往裴司烬身边靠了靠。太热闹的地方会让他不适。

裴司烬察觉到了,握了握他的手:“不去人多的地方。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打车穿过半个城市,来到江畔。

这里有一片相对安静的观景平台,远离商业中心和广场上的大型活动。平台上人不多,大多是情侣或家庭,三三两两地散步、拍照。

江风很大,带着湿润的寒意。裴司烬给阮予眠裹紧围巾,又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给他戴上——阮予眠总是忘记戴手套。

“冷吗?”裴司烬问。

阮予眠摇摇头,目光投向江对岸。那里高楼林立,灯光璀璨,倒映在漆黑的江水中,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裴司烬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倒出热气腾腾的甜汤:“酒店厨师教的,说是海岛的驱寒汤,加了姜和红糖。”

阮予眠双手捧着纸杯,小口喝着。甜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灯光,还有裴司烬的侧脸。

“对了,”裴司烬拿出手机,“班级群好像在发祝福。”

他点开群聊,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

班主任老杨发了一长串新年寄语,同学们则七嘴八舌地分享着各自跨年的安排:有人在家看跨年晚会,有人去市中心倒计时,有人抱怨作业太多只能埋头苦写。

【班长李哲】@全体成员 大家新年快乐!记得写作业!(笑着流泪.jpg)

【何妍】班长你太扫兴了!(笑哭)大家玩得开心!

【赵峰】我和几个兄弟在烧烤,馋死你们!

【李哲】新年新气象,一起加油。

还有几个同学@了裴司烬和阮予眠:

【同学A】@裴司烬@阮予眠 你俩跑哪玩去了?都没来班会!

【同学b】肯定去过二人世界了(坏笑)

【同学c】新年快乐啊学霸们!

裴司烬笑着把手机递给阮予眠看。

阮予眠一条条翻看着,那些熟悉的头像和名字,那些轻松热闹的对话,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温度。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是这个集体的一员——尽管他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待在角落。

裴司烬拿回手机,快速打字:

【裴三岁】@全体成员 新年快乐!我和予眠在江边看灯光,大家玩得开心!

很快,下面跟了一串回复:

【哇!浪漫!】

【江边冷,多穿点!】

阮予眠看着那些祝福,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接过手机,很慢但很认真地打下一个词:

【眠】:谢谢。

发完,他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迅速把手机塞回裴司烬手里,耳根有些发红。

裴司烬看着他害羞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他收起手机,重新握住阮予眠戴着手套的手:“看,大家都在祝福我们。”

夜色渐深,江对岸的灯光愈发璀璨。观景平台上的人稍微多了一些,但还算安静。

有一对老夫妇相互搀扶着散步,有几个孩子在父母的看护下玩着小烟花棒,金色的火花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光弧。

“想玩吗?”裴司烬指着孩子手里的烟花棒。

阮予眠看了看,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孩儿玩的……”

“那咋了。”裴司烬跑去旁边的小摊,买了一把最细的、火花最小的冷焰火棒。他点燃一根,金色的火花嘶嘶地喷溅出来,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他把燃着的那根递给阮予眠:“拿着。”

阮予眠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火花在眼前绽放,照亮了他专注的眼睛。他轻轻晃动手腕,焰火棒在空中划出光亮的轨迹,像一颗短暂停留的流星。

裴司烬又点燃一根,两根焰火棒在黑暗中交相辉映。他们并肩站着,看手中的光一点点燃烧殆尽,最后只剩下细长的、冒着轻烟的金属丝。

“许愿了吗?”裴司烬问。

阮予眠摇摇头。他还没来得及想。

“没关系,”裴司烬笑着说,“新年愿望可以慢慢想,有一整年的时间来实现。”

不远处,一群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嬉笑着拍照,声音清脆。

其中一个个子娇小、扎着马尾的女生,目光几次飘向阮予眠和裴司烬这边,尤其多看了几眼安静站在江边栏杆旁、侧脸被远处灯光勾勒得有些清冷的阮予眠。

她似乎鼓了鼓勇气,和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独自走了过来。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女生的声音带着点紧张,但笑容明朗,她看向阮予眠,“可以……加个微信吗?我和朋友打赌输了,要来要个最帅的小哥哥的联系方式……我觉得你特别好看。”

阮予眠正望着江面出神,突如其来的搭讪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陌生的、带着期待笑容的女生,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和下意识的退避。他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好意思,不方便。”

他的拒绝礼貌而直接,没有任何迂回,说完便重新转回头看向江面,侧影透出一种自然而然的疏离。

女生没想到会被这么干脆地拒绝,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啊,好吧……抱歉打扰了。”她挠了挠头,快步回到了同伴中间,传来同伴压低的笑声和调侃。

这个小插曲发生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

裴司烬就站在阮予眠身边半步远的地方,将全过程尽收眼底。

他看到女生走过来时,心里就莫名地紧了一下,听到阮予眠干净利落的拒绝时,那点紧张瞬间松缓,但紧接着,一股更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悄然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占有欲被轻微触动的警觉,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酸涩。看到别人眼中也发现了眠眠的好,哪怕只是肤浅的外表,也让他心里莫名地不是滋味。

女生离开后,平台恢复短暂的安静。江风拂过,带着寒意。

裴司烬侧过头,看着阮予眠被风吹动的发梢和依旧平静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点,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眠眠。”

“嗯?”阮予眠转头看他。

裴司烬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用一种故作严肃、但耳根微红的语气说:“不能早恋,知道吗?影响学习。”

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脑,甚至有些笨拙。阮予眠眨了眨眼,眼中露出一丝明显的疑惑,似乎没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告诫从何而来。他们不是在讨论新年愿望和烟花吗?

看着阮予眠茫然的眼神,裴司烬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欲盖弥彰地补充道:“……我是说,高中很重要。要专心。”

阮予眠虽然不明白司烬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哦。”

他本来也没想过那些事情。他的世界很小,很满,也很重,暂时还容不下别的。

得到这个简单的回应,裴司烬心里那点莫名的焦躁才平复下去。他重新看向江对岸,转移了话题:“快零点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对岸高楼上,巨大的倒计时投影亮了起来。

“十!九!八!……”

倒计时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越来越多人加入计数。

两人一起看向对岸光影变幻的数字。

“……三!二!一!新年快乐!”

巨大的欢呼声从城市各处爆发,烟花在同一刻升空,在夜空中炸开绚丽的光朵。红的、金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江面,也照亮了平台上每一张仰起的脸。

裴司烬在烟花炸响的轰鸣中侧过头,在阮予眠耳边大声说:“新年快乐,眠眠!”

阮予眠转过头,烟花的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被淹没在烟花的巨响中,但口型清晰:

“新年快乐,司烬。”

更多的烟花升空,将夜空装点成流动的盛宴。人们欢呼、拥抱、亲吻,庆祝新年的到来。

在这个喧闹的时刻,裴司烬只是静静地看着阮予眠。看着他被烟花点亮的侧脸,看着他眼中映出的璀璨光华,看着他微微扬起的嘴角——那是一个真实的、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的笑容。

“看那边!”有人惊呼。

只见江面上升起无数盏河灯,是上游寺庙放出的祈福灯。小小的、温暖的纸灯顺流而下,铺满了整个江面,像一条流动的光河,与空中的烟花交相辉映。

天地之间,全是光。

阮予眠看着这景象,忽然想起沈教授说过的话:“黑暗不会永远持续。有时候,光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在烟花的轰鸣与人群的欢呼中,在漫天光华与满江明灯的映照下,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刻,不需要更多言语。

远处的钟声隐约传来,浑厚而悠长,宣告着新年的正式来临。班级群又炸开一波祝福,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

但他们谁都没有去看。

在这个世界上,在此时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片光海,拥有刚刚开始的、崭新的一年。

这就足够了。

烟花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朵光华在夜空消散,人群渐渐散去时,江面又恢复了平静,只剩河灯还在缓缓漂流。

裴司烬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该回去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刚才喊得太大声。

阮予眠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移动脚步。他望着江面星星点点的河灯,忽然轻声说:“……愿望。”

“嗯?”

“……我希望,”阮予眠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新的一年……能更好一点。”

不是快乐,不是健康,只是更好一点。

一个微小而切实的期望。

裴司烬的心像是被温柔地撞了一下。他抬手,为阮予眠拂去落在头发上的、不知是灰尘还是雪花的东西。

“会的。”他郑重地说,“一定会。”

回家的车上,阮予眠靠着车窗睡着了。他太累了——旅行、躯体化发作、跨年夜的情绪起伏。但他的睡颜很安宁,嘴角还保持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裴司烬让司机开慢一点,平稳一些。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阮怀序发来的消息:

【怀序哥】:新年快乐。予眠睡了吗?

【裴司烬】:睡了,刚看完烟花。

【怀序哥】:谢谢。新年快乐,司烬。

裴司烬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城市已经安静下来,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行人和车辆。路旁的彩灯还在闪烁,提醒着这个刚刚到来的新年。

新的一年。

裴司烬握住身边人微凉的手,在心里许下自己的愿望:

愿他的眠眠,在新的一年里,能被世界温柔以待。

愿那些伤痕,能慢慢愈合。

愿所有的光,最终都能抵达他的心底。

车子平稳地驶向阮家。

远处,不知谁家又放起了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小小的、温暖的光。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