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怀序推开家门,一股不同寻常的凝滞空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换鞋的动作微微一顿。
玄关的灯光只照亮了很小一片区域,客厅深处显得格外昏暗。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了。
在客厅与玄关交接的阴影里,阮予眠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那背影单薄、僵硬,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又像是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塑,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阮怀序的心头莫名地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的难受感迅速蔓延开。他放下公文包,放轻脚步走过去。
“小眠?”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怎么站在这里?灯也不开。”
随着走近,他看得更清楚了。阮予眠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膀微微内扣,那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防御姿态。
阮予眠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一丝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阮怀序的眉头蹙得更紧,心中的不安感加剧。他正想再问,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了沙发茶几上,那两份无比眼熟的东西——摊开的成绩单,以及那份《绳索》的作文打印稿。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明明记得自己把这些东西收在了书房抽屉里!怎么会在这里?
电光火石间,他瞬间明白了。父亲回来过,并且看到了这些东西。而小眠此刻僵立在这里,承受了什么,不言而喻。
一股混合着懊恼、愤怒和无力感的情绪瞬间攫住了阮怀序。他懊恼自己的疏忽,愤怒父亲不分青红皂白的粗暴,更无力于眼前弟弟这副仿佛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伸出手,轻轻地、带着试探性地拍了拍阮予眠紧绷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甚至能感觉到布料下肌肉的僵硬。
“小眠,”阮怀序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没事了,哥回来了。”
掌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悸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
阮怀序看着弟弟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他抿了抿唇,语气坚定了几分:“我去跟父亲解释。”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迈着沉稳却带着决意的步伐,走向位于一楼走廊尽头的那间书房。
阮予眠空洞的瞳孔,在听到哥哥离开的脚步声时,微微转动了一下。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呢?父亲认定的事情,从来都不会改变。
他那些所谓的痛苦和挣扎,在父亲眼里,不过是无病呻吟和矫情做作罢了。
哥哥去解释,只会引发更大的争吵,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看,他又给哥哥添麻烦了。
他总是这样,不断地制造问题,不断地让身边的人为难。
如果不是他站在这里,如果不是他那份该死的成绩单和作文,哥哥此刻应该是在休息,而不是要去面对父亲的怒火。
自责的念头,如同黑色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上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到窒息。
他眨了眨那双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像垂死的蝶翼,无力地颤动了一下。
他应该……早点回到自己该呆的地方去的。
那个黑暗的,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角落。
另一边,阮怀序敲响了书房的门,没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而入。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阮正擎坐在书桌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到阮怀序,他冷哼一声,显然余怒未消。
“爸,”阮怀序关上门,开门见山,“成绩单和作文是我放在抽屉里的,我已经和老师了解过情况了。小眠他这次数学考试是因为……”
“因为什么?!”阮正擎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因为身体不舒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借口?怀序,你就是太纵容他了!交白卷!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是态度问题!是品行问题!还有那篇作文,写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软弱!无能!我阮正擎没有这样不成器的儿子!”
“他不是!”阮怀序难得地提高了音量,试图反驳,“您根本不了解他!他那篇作文……”
“我不需要了解!”阮正擎粗暴地挥手,眼神锐利如刀,“我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他交了白卷,结果就是他写出了这种消极颓废的东西!你这个做哥哥的,不想着怎么把他引回正途,反而在这里替他找借口?你太让我失望了!”
父子二人的对话充满了火药味,阮怀序试图解释、争取理解,但阮正擎固执己见,根本听不进任何关于理解和内心的言辞。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成绩和表现就是一切,任何偏离正轨的行为和思想,都需要被严厉纠正。
最终,谈话不欢而散。阮怀序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更深沉的无力感,走出了书房。他知道,父亲这里,短时间内是根本无法沟通的。
他回到客厅,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阮予眠不见了。
阮怀序的心猛地一空,他快步上前,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和通往二楼的楼梯。
而在二楼的楼梯口,阮予眠正拖着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往楼上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脆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他没有开走廊的灯。
整个二楼,陷入一片纯粹的、浓稠的黑暗。那长长的走廊,像一条蛰伏的、张开了巨口的怪物,幽深,寂静,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两侧紧闭的房门,像怪物口腔里一颗颗沉默的獠牙。
阮予眠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丝毫恐惧,他只是麻木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他的脚步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光线在他身后逐渐消失,黑暗如同潮水,迅速漫过他的脚踝,他的膝盖,他的腰身……最终,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关门声。
“咔哒。”
一切,重归死寂。
阮怀序站在楼下,望着那片吞噬了弟弟身影的黑暗,拳头紧紧握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