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际残留着一抹将尽未尽的橘红,像是凝固的血色。阮予眠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拖着比书包更沉重的步伐,踏进了阮家别墅。
一天的课程,尤其是李老师那如同芒刺在背的针对和同学们复杂的目光,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他只想尽快回到房间,将自己藏起来,在药物的帮助下获得片刻的安宁。
然而,他刚推开玄关的门,脚步就猛地顿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客厅里灯火通明,父亲阮正擎,正端坐在那张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主位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房处理公务,也没有看新闻,只是那么坐着,手里没有报纸,没有茶杯,仿佛专门在等待着什么。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窒息。
阮予眠的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他几乎是本能地垂下了眼睫,避开父亲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爸。”
阮正擎的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落在小儿子过分苍白的脸上。
那脸色,比平时更加缺乏血色,带着一种易碎的透明感,眼底还有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懒得去理解的空洞。
这副模样,看在阮正擎眼里,非但没有激起丝毫怜惜,反而像是一桶油,猛地浇在了他原本就压抑着的怒火上。
他今天下午因为一份紧急文件,去了大儿子阮怀序的书房找印章,无意间拉开了抽屉,看到了并排放在里面的两张纸——一张印着刺眼数学零分的成绩单,和一篇名为《绳索》的作文。
零分!白卷!
他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阮家的儿子,竟然会在如此重要的考试中交白卷?!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这是彻头彻尾的态度不端正!是堕落!是对家族期望的背叛!
而旁边那篇被老杨誉为满分佳作的作文,他粗略扫了几眼,通篇的“绳索”、“束缚”、“窒息”、“疼痛”,在他看来,完全是矫揉造作、无病呻吟!
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优越生活,却在这里悲春伤秋,诉说着莫须有的痛苦?简直可笑!这性子,果然是随了他那……想起早逝的妻子,阮正擎的心头更添了一层阴郁和烦躁。
此刻,看着阮予眠这副不成器的样子,所有的怒火和失望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还知道回来?”阮正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和剐蹭感,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阮予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抬起头来!”阮正擎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阮予眠僵硬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却依旧不敢与父亲对视,涣散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问你,”阮正擎拿起被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成绩单和作文打印稿,像是拿着什么污秽之物,语气充满了鄙夷和怒其不争,“这数学零分,是怎么回事?啊?阮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这就是你在学校的学习态度?!”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石头,狠狠砸在阮予眠的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出身体原因,但那四个字卡在喉咙里,如同鱼刺,吐不出,咽不下。
在父亲盛怒的、认定是态度问题的目光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见他不语,阮正擎的火气更旺,他将那篇作文“啪”地一声拍在茶几上,力道之大,让整个玻璃台面都震了震。
“还有这个!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弃,“绳索?束缚?窒息?你懂什么是真正的束缚?什么是真正的痛苦?!享受着最好的资源,却在这里无病呻吟,矫情做作!我看你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才会生出这些莫名其妙、软弱无用的心思!”
“无病呻吟……”
“矫情做作……”
“软弱无用……”
这些尖锐的、带着全盘否定意味的词语,像一把把烧红的匕首,精准地、残忍地捅进了阮予眠心脏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那是他鼓起巨大勇气,剖开内心流淌出的真实血泪,是他试图与外界沟通的、最脆弱的尝试。
可在父亲眼里,竟如此一文不值,如此……不堪。
剧烈的痛苦和巨大的委屈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理智堤坝。
世界开始扭曲、变形。
视野里,父亲那张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严肃面孔,开始模糊、拉长,五官逐渐融合,变成了一张狰狞的、咆哮着的、青面獠牙的魔鬼面孔!
那张嘴一张一合,吐出的不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无数尖锐的、重叠在一起的诅咒和指责!
“废物!”
“丢人!”
“不配做阮家的儿子!”
“跟你母亲一样……”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幻听如同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父亲的声音,还有李老师冰冷的嘲讽,同学们窃窃的私语,甚至是他自己内心深处最黑暗的自我厌弃……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嚣的、令人崩溃的噪音地狱。
阮予眠僵直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呼吸,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撞击,带来濒死般的窒息感。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那要将他彻底撕碎的内部风暴,不让自己在父亲面前彻底崩溃。
阮正擎看着他这副冥顽不灵、拒不认错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猛地站起身,懒得再浪费口舌,只丢下一句冰冷至极的话: “好好反省!想不明白,就别出这个门!”
说完,他拂袖而去,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书房门被“砰”地一声甩上。
客厅里,只剩下阮予眠一个人。
他依旧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的、布满裂痕的雕像。父亲的离去并没有让痛苦消失,那魔鬼般的面孔和喧嚣的幻听依旧死死地缠绕着他。
他在等待。
等待着身体从这种僵直状态中恢复过来。
等待着那可怕的幻觉和幻听,像退潮一样,缓慢地、折磨人地褪去。
等待着下一轮药物的效力,或者……仅仅是疲惫到极致的昏迷。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玄关处,传来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从外面推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阮予眠空洞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声音来源。
是哥哥。
阮怀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