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阮家别墅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阮怀序没有像往常一样处理公务,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扶手椅里,手边摊开着两份形成鲜明对比的文件——左边是那份刺眼的、写着数学零分的成绩单,右边是那篇文采斐然、情感真挚的满分作文《绳索》。
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眉头紧锁,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是白日的锐利与掌控,而是沉淀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沉重的情绪。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弟弟的了解和关心,变得如此浮于表面,甚至……充满了误判?
目光落在那个“0”分上,老师那句“突发身体原因”言犹在耳。他当时竟未曾深思,只凭惯性思维认定是叛逆和态度问题。
若非那篇作文像一记惊雷劈开迷雾,他是否会一直这样误解下去?任由那条无形的“绳索”在弟弟身上越勒越紧,直到……他不敢再想下去。
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一些被岁月尘封的、久远而模糊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周末下午,他大概十三岁,被迫带着年仅三岁的阮予眠去家附近的公园玩。一路上,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就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小手紧紧抓着他的食指,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哥哥,为什么云彩会在天上跑,不在地上跑呀?”
“哥哥,那只狗狗为什么一直追自己的尾巴?它不晕吗?”
“哥哥,蚂蚁搬家怎么不带家具啊?”
“哥哥,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高!”
那些充满童稚和无厘头的问题,叽叽喳喳地萦绕在耳边,带着对世界最纯粹的好奇。
那时的他虽然觉得这小不点有点吵 ,有点麻烦,但是看着他那双亮闪闪的大眼睛全是对他这个哥哥的依赖和崇拜,心里偶尔也会闪过一丝微妙的、属于兄长的、笨拙的柔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亮晶晶的眼睛变得沉寂,那叭叭不休的小嘴紧紧抿起,变成了如今这般沉默寡言、将所有情绪都深埋心底的模样?
父亲总是皱着眉说予眠性格孤僻,不合群,需要严厉管教。他也曾深以为然,觉得弟弟不够开朗,需要被纠正。
可现在想来,真的是这样吗?
他又想起更小的时候,大概两岁的予眠。那时候他也并非活泼外向的孩子,气质里天生带着一份安静的敏感,但那份敏感里,却包裹着古灵精怪的聪慧。
他会模仿电视里的人物讲话,会把自己想象成拯救世界的勇士,甚至会板着一张小脸,一本正经地讲一些从动画片里听来的、自以为深奥的大道理。
还会因为父亲应酬回家,身上带着酒气,就夸张地捂住小鼻子,皱着一张小脸,用软糯的声音大声宣布:“爸爸掉进垃圾桶里了!臭臭!”逗得全家哭笑不得。
那个时候,这个小家伙是他心里最特别的宝贝。他会把自己觉得最漂亮的糖果留给他,会在他看书时安静地趴在旁边画画。
别人家都有兄弟姐妹,可谁家的弟弟有他的予眠可爱、聪明?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藏着隐秘的骄傲。
予眠也最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像条小尾巴,“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那依赖的声音能甜到人心里去。
这种独占般的优越感,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改变似乎发生在那次……裴家小儿子五岁的生日宴之后。
具体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从那以后,予眠嘴里开始频繁地出现“裴司烬”这个名字,天天闹着要去裴家玩,理由是裴阿姨做的草莓蛋糕特别好吃。
他看着弟弟围着那个裴家的小子转,心里还莫名地酸涩了好一阵,有种自己最珍视的宝贝被人分走了注意力的失落感。
是从那时起吗?予眠的生活重心,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地从他这个哥哥身边偏移了?而他,当时或许只沉浸在一种幼稚的失宠情绪里,却忽略了弟弟内心世界更微妙的变化?
他是否因为忙于学业,后来是事业,因为习惯了弟弟的安静和懂事,而逐渐关闭了那扇通往弟弟内心的门?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带着迟来的钝痛感。
他再次睁开眼,目光落在《绳索》的文稿上。“系绳的人忘了松一松力道”……原来,他一直以为是引导和保护的绳索,在弟弟的感受里,却早已变成了沉重的负担。
而他这个系绳的人,却浑然不觉,甚至还在因为对方的挣扎而感到失望和愤怒。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懊悔攫住了他。
他拿起那份作文,指腹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上面的字迹清秀有力,透过文字,他仿佛能看到弟弟在深夜的台灯下,一字一句剖析自己内心时的孤独与挣扎。
那个曾经会捂着鼻子说“爸爸臭臭”的、古灵精怪的孩子;
那个曾经会牵着他的手、问着无数个“为什么”的、充满好奇的孩子;
那个曾经会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叫着“哥哥”的、全心依赖他的孩子……
是什么,让他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个将一切都埋藏在冰冷外壳下的少年?
阮怀序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书房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清晰地敲打着夜的沉寂。
他错过了太多。
他自以为是的关心和管教,或许正是将弟弟越推越远的元凶。
良久,他缓缓坐直身体,将成绩单和作文小心翼翼地叠放在一起,收进了抽屉里。
夜还很长。
但有些东西,似乎必须从今夜开始,试着去改变,去弥补。
至少,他该试着,重新去认识他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