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在一片心思各异的氛围中结束了。家长们陆续从教室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或欣慰、或沉思、或忧心忡忡的表情,与等在走廊里的孩子们汇合,低声交流着,走廊里瞬间充满了各种声浪。
阮怀序是最后几个走出教室的家长之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那张成绩单和那份打印出来的《绳索》作文,步伐沉稳。
老杨特地跟在他身边,送到了教室门口,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切:“予眠哥哥,予眠这孩子,心思重,敏感。这次数学考试的事,我听司烬说了,确实是突发身体原因,当时情况比较紧急,孩子自己也难受,不是态度问题。你们做家长的,平时……多关心关心他,不仅仅是学习,心里怎么想的,也得问问。”
阮怀序脚步微顿,侧头对老杨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少了些以往的疏离:“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老杨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去应付其他家长了。
阮怀序抬眼,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依旧靠在窗边、抱着甜品盒低着头的阮予眠,以及守在他身旁的裴司烬。
裴司烬看到阮怀序出来,尤其是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又往阮予眠身前挡了挡。
阮怀序迈步走了过去,在两人面前站定。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阮予眠低垂的脑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裴司烬,语气听不出喜怒:“司烬,今天谢谢你陪着他。时间不早了,我带他回去了。”
裴司烬看了看阮怀序,又担忧地看了看身旁浑身紧绷的阮予眠,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低声对阮予眠说:“眠眠,那我先走了,有事……随时找我。”
阮予眠极轻地“嗯”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
裴司烬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走廊里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走吧。”阮怀序率先转身,朝着校门口走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阮予眠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像是被无形绳索牵引着的、沉默的影子。他怀里的甜品盒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司机早已将车开到校门口等候。两人一前一后坐进后座,车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内空间宽敞,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午后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阮怀序将成绩单和作文随手放在一旁的座位上,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阮予眠则紧贴着车门坐着,尽可能拉开与哥哥的距离,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盒子,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着。
他在等待,等待预想中的质问和训斥。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厢内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系统细微的风声。
就在阮予眠几乎要被这漫长的沉默逼疯时,阮怀序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阮予眠,目光落在前方座椅的靠背上,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身体不舒服,”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怎么不跟我,或者父亲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质问,更像是一种……带着困惑的陈述。
阮予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想到哥哥会问这个,而不是直接针对那个零分。
他抿紧了苍白的嘴唇,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问题。没什么事。”
又是这样。习惯性的隐瞒,习惯性的将一切痛苦和不适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用坚硬的壳包裹住内里的脆弱。
阮怀序听着这敷衍的回答,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若是以前,他或许会认为这是搪塞,是不愿沟通的表现,会因此更加不悦。
但此刻,那篇《绳索》里的字句,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他的心头——“捆绑着我的喉咙,让我在试图表达时常常失语”。
也许,不是不愿说,而是……说不出?或者,是说了也无人真正倾听,久而久之,便选择了沉默?
这个认知让阮怀序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有些发疼。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窗外的景物飞速流转,阳光透过贴了膜的车窗,变得柔和而黯淡,映在阮予眠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
阮怀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旁座位上那份打印出来的作文上。那薄薄的几页纸,却仿佛有着千钧重量。
又过了许久,久到阮予眠几乎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哥哥不会再开口时,阮怀序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加……复杂。
“那篇作文,”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评价,“……很不错。”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算不上多么热烈的赞美。但来自于一向严苛、情感内敛的阮怀序,尤其是发生在刚刚得知数学零分之后,这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骤然刺破了车厢内凝固的黑暗。
阮予眠猛地怔住了,抱着盒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尖隔着纸盒传来坚硬的触感。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哥哥。
阮怀序并没有看他,他的视线依旧落在前方,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没有预想中的暴风雨,没有严厉的斥责,甚至没有追问那个零分。有的,只是一句关于作文的、平淡的肯定。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让阮予眠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然后,缓慢地、带着些微刺痛感地,松弛了一点点。
他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依旧沉默着。
但车厢内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似乎悄然消散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