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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怀序离开后,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阮予眠躺在床上,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交织,却毫无睡意。

哥哥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他有权知道”、“欺骗和隐瞒,是对这份真心最大的辜负”。

裴司烬那张总是带着阳光般笑容的脸,和他发来的那些琐碎而温暖的消息,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浮现。

那颗被自己强行冰封、不断自我否定着的心,在哥哥短暂的守护和裴司烬长久以来的坚持下,似乎裂开了一道无法忽视的缝隙。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一直活在谎言和自我构建的囚笼里。

他伸出手,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解锁,刺眼的光亮让他眯了眯眼。他点开和裴司烬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裴司烬发来的那个【小狗乖乖坐好】的表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缓慢地敲击:

【眠】:我没有去姑姑家。

发送。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搬开了一块压在心口的巨石,让他瞬间有些虚脱,同时又升起一种莫名的、混合着恐惧和释然的紧张。他紧紧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几乎是在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手机就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裴三岁”的来电显示!

阮予眠看着那个名字,手指颤抖着,竟然没有勇气立刻接起。电话固执地响了一遍,自动挂断,然后几乎是瞬间,又再次响了起来!带着一种不接听绝不罢休的执拗。

阮予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电话那头就传来了裴司烬急切到几乎破音、带着难以置信和浓浓担忧的质问:

“阮予眠!你没去姑姑家?!那你这几天到底在哪里?!你怎么样?!你他妈快告诉我!”

他的语速极快,呼吸粗重,显然情绪已经激动到了极点。

阮予眠听着他焦急的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尖泛酸。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而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在家。”

“……前几天放学,被孙炜找的人……堵在巷子里了。”

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承认了自己被欺负,承认了自己这几天的消失是因为养伤。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裴司烬骤然变得粗重、压抑的呼吸声,透过听筒清晰地传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低哮。

几秒钟后,裴司烬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彻底变了调,不再是焦急,而是带着一种冰碴相互摩擦般的、骇人的冷静,以及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狂怒:

“他、妈、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妈的不对劲!”

“那个杂碎!他敢动你!他居然真敢动你!!”

裴司烬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暴戾和杀意。阮予眠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咬牙切齿、双目赤红的模样。

“你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他们打你哪儿了?!啊?!”裴司烬的声音又骤然转为急切的心疼,语无伦次地追问着。

“……脸上,还有……腿。”阮予眠低声回答,避重就轻。

“脸上?!腿?!”裴司烬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心疼,“操!你现在怎么样?还疼不疼?医生看过了吗?你等着!我马上过来!我现在就过来看你!”

“别!”阮予眠下意识地阻止,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很晚了……我……我没事了,已经上过药了。”

“没事个屁!”裴司烬直接爆了粗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阮予眠你听着!我现在就要看到你!我必须亲眼看到你!你告诉我你没事,我不信!我要亲眼确认!”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和霸道,是阮予眠从未听过的。那里面蕴含的担忧和急切,像一团火,几乎要透过电话线烧过来。

“裴司烬……”阮予眠还想说什么。

“你给我在家等着!”裴司烬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哪儿也别去!我不管多晚,我现在就过来!你要是敢不给我开门,我就在你家门口站一晚上!”

说完,根本不给阮予眠再拒绝的机会,电话就被猛地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嘟嘟”忙音。

阮予眠握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怔怔地坐在床上,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裴司烬那焦急、愤怒又无比坚定的声音。

他说……他现在就要过来。

他说……必须亲眼看到你。

一股巨大的、复杂的情绪洪流,猛地冲垮了阮予眠一直以来的心理防线。有心惊,有不知所措,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汹涌而来的酸涩和……暖意。

裴司烬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撒谎,没有责怪他一句。所有的怒火都是冲着伤害他的人,所有的急切都是因为担心他。

一种冲动促使着阮予眠行动了起来。他忍着左小腿传来的刺痛,艰难地挪下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摸索着套上一件厚外套。

他不能惊动已经休息的管家爷爷,也不想让哥哥知道他半夜还要见裴司烬,免得他们担心或者……过问。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安静地走下楼梯。偌大的别墅一片漆黑寂静,只有他的呼吸和细微的脚步声。每走一步,小腿都传来清晰的痛感,但他没有停下。

他轻轻打开厚重的别墅大门,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小心地掩上门,没有锁死,然后走到门廊的阴影处,靠着一根冰冷的石柱,静静地等待着。

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裸露在外的脸颊和脖颈。

他只穿着一件不算太厚的家居服和外罩,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门廊下显得格外渺小可怜。额角和嘴角的伤痕在清冷的月光下若隐若现,左腿因为寒冷和旧伤,细微地颤抖着。

他很冷,身体也很痛。

但他没有回去。

他就那样固执地、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别墅区入口的方向,仿佛一尊望夫石。

时间在寒冷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两道刺目的车灯划破夜色,由远及近,最终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一个急刹,精准地停在了阮家别墅的铁艺大门外。

车门被猛地推开,裴司烬甚至没等车子完全停稳,就跳了下来。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显然是匆忙间连外套都忘了拿。他脸上写满了焦灼和未散的戾气,大步流星地就要往别墅里冲。

然而,他的脚步在迈出几步后,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骤然锁定了主楼门廊下,那个倚靠在石柱旁的、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单薄身影。

月光和远处路灯昏黄的光线交织,勾勒出阮予眠清瘦的轮廓。他微微低着头,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脸色在光线下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无家可归的、被遗弃在寒风中的幼猫。

裴司烬的心脏,在看清这一幕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一拧!剧烈的抽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急切,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心疼所取代!

这个笨蛋! 这个傻子! 他居然……就这么在寒风里等着?!他不知道自己有伤吗?不知道自己穿得少吗?!

裴司烬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用尽全身力气,像一阵风般冲了过去!

他冲到阮予眠面前,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他张开双臂,想要将眼前这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人紧紧拥入怀中,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刻,硬生生停住了动作——他怕碰到他的伤。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目光急切而心疼地在阮予眠脸上逡巡,借着微弱的光线,清晰地看到了他额角和嘴角尚未消退的青紫痕迹。

“你……”裴司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你怎么在这儿等着?!冷不冷?等了多久了?你的腿……”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更深的疼惜和一股想要毁天灭地的怒火——对孙炜,也对那个让阮予眠如此没有安全感、宁愿在寒风中等待也不敢惊动家人的环境。

阮予眠抬起头,对上裴司烬那双在夜色中依然亮得惊人、此刻却盛满了心疼和慌乱的眼睛。他看到裴司烬只穿着单薄毛衣、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眶泛红的狼狈模样,心里那片冰原,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发出了“嗤啦”的声响,冰雪加速消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裴司烬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绝世珍宝一般,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阮予眠冰凉的手,将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我们进去。”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另一只手虚虚地环住阮予眠的后背,支撑着他,将他往温暖的屋内带。

这一次,阮予眠没有拒绝。 他任由裴司烬牵着他,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代表着“家”的、却曾让他感到无比冰冷的建筑。

寒夜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