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予眠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无法抑制的抽噎,身体依旧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
他依旧靠在阮怀序的怀里,额头抵着哥哥的肩膀,没有立刻离开。这个怀抱陌生而温暖,带着一种他渴望已久、却又不敢奢求的安全感。
阮怀序也没有松开他,只是抱着他的手臂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
他能感觉到怀中弟弟单薄的身体和未散的恐惧,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保护欲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他轻轻拍着阮予眠后背的手,动作也逐渐变得自然。
房间里只剩下兄弟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阮予眠才微微动了动,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想要退出这个过于亲密的怀抱。
阮怀序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手臂稍稍松了些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而是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能在自己面前站直,但依旧在他的支撑范围内。
他的目光落在阮予眠哭得红肿的眼睛和脸上未干的泪痕上,眉头再次蹙起,但这次不再是愤怒,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疼惜。
“还有哪里受伤了?”阮怀序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除了脸上,他们还打你哪里了?”
阮予眠下意识地又想回避,但看着哥哥那双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坚持和担忧的眼睛,他抿了抿唇,低声道:“……小腿。”
阮怀序立刻蹲下身,小心地卷起阮予眠左腿的睡裤裤腿。当那片依旧青紫肿胀、边缘带着破皮血痂的小腿皮肤暴露在灯光下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神瞬间又冷了下去,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肿胀的边缘,声音压抑着:“还有吗?”
阮予眠摇了摇头,将那只藏着秘密的手臂下意识地往身后缩了缩。“……没了。”
阮怀序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心中疑窦再生,但他没有立刻点破。他站起身,扶着阮予眠坐到床边。
“坐着别动。”他命令道,然后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阮予眠有些茫然地看着哥哥离开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刚才那个温暖的怀抱只是一场幻觉。
然而,阮怀序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医药箱,还有一条用毛巾包着的冰袋。他重新蹲在阮予眠面前,动作虽然依旧带着商界精英特有的利落,却明显放轻放缓了许多。
他先用冰袋小心翼翼地敷在阮予眠小腿肿胀处,然后打开医药箱,拿出消毒药水和棉签。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他抬头看了阮予眠一眼,语气是罕见的温和。
阮予眠轻轻“嗯”了一声,垂下了眼睫。
冰凉的消毒液触碰到嘴角和额角的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阮予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阮怀序的动作立刻停住,抬头看他:“很疼?”
“……还好。”阮予眠的声音很低。
阮怀序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仔细地清理着阮予眠脸上的伤,然后又重新给他的小腿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沉默却专注。
阮予眠安静地坐着,感受着哥哥指尖偶尔传来的、带着凉意的触碰,看着他低垂的、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涓涓细流开始缓慢渗透。
原来……被人在意、被人小心翼翼照顾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哥哥也并不总是那么遥远。
阮怀序处理好所有伤口,收拾好医药箱,站起身。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在阮予眠对面坐了下来。他的目光沉静,带着一种阮予眠从未见过的、平等的审视。
“现在,告诉我,”阮怀序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撒谎的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叫孙炜的,为什么找你麻烦?裴司烬说,是因为他维护你?”
阮予眠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裴司烬连这个都猜到了,还告诉了哥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紧紧交握的手,沉默着。
“予眠,”阮怀序的声音加重了几分,“看着我。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必须告诉我真相,我才能帮你。阮家的人,不能白白被人欺负。”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种属于家族继承人的、不容置疑的强势。
阮予眠抬起头,对上哥哥坚定的目光。他知道,这一次,他无法再隐瞒了。哥哥已经知道了大部分,如果他继续沉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也可能……会让哥哥再次对他失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断断续续地,将那天在开水间孙炜如何挑衅裴司烬、裴司烬如何维护他、以及后来孙炜找人在小巷堵他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他省略了自己内心的挣扎和那些关于“不配”的念头,只陈述了事实。
阮怀序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却微微收紧。
“……所以,你是因为不想让裴司烬再卷进来,不想把事情闹大,才选择隐瞒?”阮怀序听完,总结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阮予眠轻轻点了点头。
阮怀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傻。”
只是一个字,却让阮予眠的鼻子又是一酸。
“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方法错了。”阮怀序看着他,目光深沉,“被人欺负,第一时间要做的,是告诉能够保护你的人,是反击,而不是独自承受和隐瞒。这只会让施暴者更加猖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冷厉。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孙家,还有那几个动手的人,他们会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阮予眠看着哥哥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并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但他也知道,哥哥的决定,他无法改变。
“至于裴司烬那边……”阮怀序转过身,看着阮予眠,“他很担心你。你应该亲自告诉他真相。”
阮予眠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我……”
“他有权知道。”阮怀序打断他,语气不容反驳,“他是你的朋友,真心待你。欺骗和隐瞒,是对这份真心最大的辜负。”
阮予眠怔住了。哥哥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另一个一直逃避的问题。
是啊,裴司烬那么真心地对他,而他却一直在用谎言和疏离回应。
他看着哥哥,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或躲闪,而是陷入了沉默的思考。
阮怀序看着弟弟眼中复杂的情绪,知道需要给他一些时间。他走到床边,拍了拍阮予眠的肩膀。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帮你跟学校再多请几天假,把伤彻底养好。”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份不容错辨的关怀,“其他的,都不用想,有我。”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阮予眠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阮予眠一个人。
身体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但心里的波澜却远未平息。哥哥的守护、裴司烬的担忧、还有那个他必须面对的真相……所有的一切,都像汹涌的潮水,冲击着他一直以来构筑的、脆弱的堤坝。
他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