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天大典结束后，云台之上的宴席又持续了百余年。
众仙推杯论道，畅谈洪荒大势，直到霞光几次起落，方才尽兴告辞，一道道流光四散，各自回归洞府。
喧嚣渐渐散去，山风扫过残落的灵花。诸神尽数离去，唯有接引、准提二人仍旧留在了须弥山。
不多时，一行人移步须弥行宫，入了罗天大殿。
大殿不尚繁饰，以厚重的玄色先天青玉砌成四壁，梁柱是经年吸纳地脉灵气的上古沉木，壁上浅浅刻着山川地脉、星辰流转的古纹。
殿顶悬着一团柔和的太阴月华，月光静静洒落，照得殿内清明。
大殿上座分设两席，帝俊与东华端坐其上；下方左右分列案几，伏羲、白泽居一侧，接引、准提并肩坐于对面，两两相对，气氛沉静而微妙。
伏羲端起案上一杯灵浆，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神色平和，先开了口，语声从容称颂道：
“此番西方地脉虽然复归如初，可西土毕竟蹉跎无数元会，论物华天宝、人文教化，终究还是远不及东土兴盛。
我妖族长于征战治政，短于文德教化。所幸此方地界，还有灵鹫山二位道友传下的空门教义。
这些年来，空门教义在底层妖修之间广为流传，总算为我西荒增添了几分文教之风，实在可喜可贺。
日后复兴西土，少不得二位鼎力相助。本皇在此先干为敬!”
这话入耳，接引心头猛地一沉，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举杯回应道。
“羲皇过誉了，吾等些许微末贡献，与须弥诸位相比。不过萤烛之于皓月，实在不足为道。”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笑意，心底却暗自警醒，伏羲这番话听起来是在吹捧，可话里话外却都在敲打他们呢!
这时，身侧的白泽微微前倾身子，顺着话头接续下去，只是他的话却比伏羲更加露骨：
“道友过谦了，西方能有空门教义教化众生，乃是苍生福分。
只是吧……古言道，一臣不仕二主。如今空门信徒日渐繁多，这些妖修既受空门教义熏陶，——日后遇事，究竟该遵从灵鹫山的法旨，还是听命须弥山的号令？此事，不得不察呀！”
白泽话音方落，接引、准提便心头一紧，二人相视一眼，暗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二人面上笑意不改，捻着念珠的指节微收，飞快稳住心神。他们心里明白，伏羲、白泽不过是投石问路，真正拿主意的，还是帝俊。
可帝俊却对二人投来的探究眼神恍若未闻，垂眸看着杯中茶汤，指尖慢悠悠摩挲盏沿，只顾同东华品茶。
半晌，他才抬眼，淡淡看向东华：“东华道友怎么看？”
东华轻轻放下茶盏，目光平稳，缓缓开口：
“天下万物相生相克，魔道兴于西土，空门应运而生，乃是天数流转，不可逆也!如今洪荒生灵日繁，欲念渐长，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空门兴盛，乃大势所趋。”
接引垂着眼皮，指尖捻珠的节奏放缓，和准提悄悄对视一眼，眉宇间那一丝紧绷稍稍舒展，暗松了口气。仙庭处事一向厚道，有东华出面，这事尚有转圜。
只是还没等他们高兴片刻， 东华话锋一转，眉峰微敛，正色道：“但白泽的顾虑也并非空穴来风。空门教义流传广了，难免干扰世俗治理，令出二门，必生祸乱。”
准提身子微微前倾，眉眼急切，张口便说：“我等愿意让出……”
东华抬手轻轻一扬，手势温和，却不容他继续说下去：“这不是退让利益便能解决的。
依我看，不如就趁今日定下约法，划清界限，免得日后生出嫌隙。”
接引见状，挺身起身，双手合十，躬身一礼，神色恭谨：“还请圣人示下，我等如何做长治久安，不起纷争。”
东华闻言，细细品了口仙茗，抬指从容道：
“其一，空门弟子不得以教义抵触妖庭政令。僧俗有别，各行其道，空门有权处理门下弟子，但须以妖庭法令为先，若有抵触，以前者为准。此条须写入教义。”
接引目光微动，略一沉吟，缓缓点头：“此言在理，我二人没有异议。”
他心里清楚，他们师兄弟求的是教运功德，世俗权柄并非必争之物。
但他们的诉求，跟底下教徒的利益未必一致。提前定下规矩，焊死这道车门，可以避免下面的人借他们的势来搞事。
退一万步，就算将来真出什么事，他们也有免责声明，到时候妖庭诛杀逆贼，他们也没办法不是?
说罢，东华又抬起一根手指，继续道：
“其二，空门诸佛、菩萨、罗汉果位总额固定，妖族出身占三成，不增不减。金刚、揭谛、伽蓝、尊者、天王、八部众等执事之位，可按需调整。”
接引闻言眸中顿时一亮，唇角扬起真切几分笑意，轻轻抚掌：“此法甚善！就按圣人说的办!”
一旁的准提也随即反应过来。按东华这办法，可以既给妖族留了优势话语权，又不至于让空门彻底被妖族裹挟，避免了他们师兄弟最担心的隐患。此外还能留足高级果位去拉拢其他势力， 简直是一箭三雕啊！
“圣人所言至善至明，贫道附议!”准提合十拜道。
“此事，妖族也无异议!”帝俊等人对此也颔首表示认同，接引他们不想让空门变成妖族一言堂，妖庭同样也不愿意。
如果真发展到了那个地步，不但接引准提会被架空，妖族内部也会分裂出一个足以与须弥山分庭抗礼的强大山头。
空门毕竟是以教义为纽带聚合的组织，帝俊可不敢保证自己在空门造诣上也能领袖群妖。
见状，东华再抬一指，眸光沉静，一字一句说得分明：
“其三，妖庭当设一部执掌教化，号曰昭玄，司主由妖庭任命。另设两名副司，统管西土教化。
所有空门弟子必须登记在册，未经昭玄司准许，不得私自传道，更不许擅自改动教义，违者严惩不贷。”
话音入耳，接引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侧头和准提对望一眼，二人眉梢皆带上几分迟疑，沉默片刻，心底暗自踌躇，到底要不要答应?
若是答应了这个安排，日后空门的传道范围、教义典籍都要受昭玄司把控，这无异于是被妖庭卡脖子呀！
万一哪天帝俊一个不高兴，一道法旨下去，他们岂不是就要歇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