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山从远处看是一条卧在大地上的青色脊线，走近了才发现它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层叠一层的褶皱。
每一道山脊后面都藏着更深的谷，每一片树林走进去都有另一片更密的林。
凌屿川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往里走。
溪床上铺着被山洪冲下来的碎石，踩上去细碎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两边坡上的树越来越密，树冠在高处交错，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在林子深处叫一声，声音在树与树之间来回弹，找不到来源。
他已经走了大半天。
从城郊的土路走到碎石溪床，从溪床走到兽道，脚下的路越来越不像路。
人类的痕迹越来越少，头顶的树叶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明明是下午，林子里已经暗得像黄昏。
树干上长满了青苔，石头缝里爬着不知名的藤蔓，脚下的落叶踩下去能没到脚踝，底下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殖质，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头顶的直播球安静地跟着，电量百分之百，信号百分之百。
玻璃珠大小的球体在密林里灵活地穿过枝丫，镜头始终稳稳地对着前方那个黑色身影。
弹幕跟着他一起进了山——
“这什么地方，刚才还有土路的，现在连路都没了。”
“他是怎么在这种地方走路的，连个指南针都没有，方向一点没偏。”
“你们听到没有，刚才林子里有东西叫了一声。”
“那是狼吧。蒙山有狼的，华北灰狼，体型最大的那种，成年雄性站起来能到人胸口。”
“有狼还有棕熊，往深处走是原始林区，棕熊和东北虎都有分布。”
“他一个人不带装备进这种地方，换我打死都不敢。”
“这地方好阴森。不是恐怖的那种阴森，是那种原始森林该有的压迫感，总觉得树后面有什么在看着你。”
凌屿川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水只剩半瓶了，馒头还有一个。
他把瓶盖拧回去，忽然偏头看向左侧的灌木丛。
那里有一串脚印——比人的脚印大一圈，五个趾甲深深嵌进泥里，边缘还很清晰，是新的。
这片山林里有东西，而且不止一只。
他把瓶盖拧好放回口袋，把兜帽往下拉了拉，继续往前走。
节目组后台。
导播陈维站在监看墙前，十六个选手画面亮着。
刘志豪还在下水道里，老K换上了保安制服蹲在消防通道里啃压缩饼干，阿杰在商业区天桥的钢架结构里休息。
最角落那个画面里，凌屿川正在一片密不透光的深山老林里穿行。
“20号的信号怎么样？”
技术组调出实时数据：“信号百分之百，电量百分之百。电量足够撑三个月。”
“他带了什么装备？”
“一把刀，半瓶水，一个冷馒头。没了。”
陈维看着屏幕里那个在原始森林里穿行的黑影，摇了摇头。
演播室里，沈知秋端着咖啡杯。
陈艺宁趴在桌上，盯着屏幕里那个黑色身影。
“这片区域是中国东部为数不多还保留着大型食肉动物的原始林区之一。他走的路线直接穿过核心保护区，别说游客，连巡护员都不会一个人走这条路。”
“艺宁姐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他会不会被熊拦下来。然后熊被他打一顿。然后他继续走。”
弹幕笑炸——“熊：我只是路过，他也只是路过。”
追捕组基地。
苏晚面前的悬浮屏幕上，一个红色光标在山脉深处缓慢移动。
“队长。凌屿川进蒙山腹地了。普通人在那种地形一天能走二十公里就是极限了，他走了将近五十公里，不带停的。”
“怎么走这么快？”
“别人绕山梁他翻悬崖。轻功在这种地形里比任何装备都好用。”
通讯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们的人能追吗？”
“普通小队跟不上。那些想研究他的人也跟在后面，有无人机和轻型地形车，但无人机在密林里信号衰减严重，树冠太厚飞不了。”
“那批人还在跟？”
“在跟。但追不上他，只能追方向。我们也一样。”
“继续追。先保证自身安全。”
蒙山东麓，五辆越野车和厢式车停在废弃伐木道尽头。
五十多号人穿着登山服，背上登山包塞得鼓鼓囊囊。
打头的几个抽出无人机，螺旋桨刚飞过树冠就被枝丫剐了一下，歪歪扭扭往回窜。
树冠太厚，信号衰减得厉害。
“怎么追？”扛枪的人擦着汗。
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咬了咬牙：“步行。他两条腿我们也两条腿。”
没有人回答。
他们还在找路的时候，那个黑色身影已经翻过了山梁。
蒙山西南方向，三叔和几个助手从越野车上下来。
“这路能走吗？前面全是灌木。”助手举着户外平板。
三叔拉上冲锋衣拉链：“他走得了我们也能走。他什么装备都没带，我们好歹还带了卫星定位和帐篷。”
“他有轻功。我们用什么翻？”
三叔没有回答。
他看着前方那片密林，深吸了一口气，率先迈进了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