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力工程研究院的办公室里,满墙复杂数据流曲线乱糟糟堆叠,每一组参数都在直白宣告失败。
韩向东指尖抵着办公桌,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眼底压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失落。
整整五年,从流体仿真建模、高温合金特种锻造,到喷流控制算法迭代,全所上下耗光数轮专项经费,熬了无数个通宵,到头来固定式矢量推进样机实测推力、湍流控制系数全都远达不到设计阈值,距离真正的落地标准还差着一大截。
反复推演了几十遍,依旧找不到完美平衡喷口偏转、高温气流、机身扰动的最优解,每一次调试都是满怀期待进场,垂头丧气离场。
“韩总工,到饭点了,我去食堂打两份饭捎过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年轻技术员朱源探着脑袋往里望,见办公室门敞着,随口出声招呼。
韩向东回过神,松开紧攥的拳头,起身跟着朱往厂区食堂走,路上两人顺路闲聊。
“这段时间有和你的小林组长联系吗?” 韩向东随口问道。
朱闻言苦着脸摊手:“哪有法子,咱们内部通讯权限管得严,我们没有主动对外联系的权限。”
韩向东略一思索,许下承诺:“等年底评优提拔,给你往上调一级。”
两人走到食堂餐桌前落座,朱随手把一本漂洋过海的英文汽车刊物搁在桌面,打算吃完饭再翻两页打发时间。
韩向东目光无意间扫过封面,脚步骤然顿住,视线牢牢钉死在封面上。
流线凌厉、造型极具东方美学的跑车印在正中,刊头印着醒目汉字:十五卦 - ZY-1,下方一行加粗英文:made in china!King of Supercars!
韩心头猛地一震,当即拿起刊物翻开内页专题报道。
通篇外媒极尽惊叹的文字扑面而来:this is huaguo’s debut in automobile exports.
Its very first move wows the globe and sends shockwaves through the automotive giants.
(这是华国第一次对外出口汽车,可是第一次出手就惊艳了全世界,震撼了汽车王国。)
报道末尾清清楚楚标注厂址:闽省闽侯县甘蔗镇孔村。
林陕两个字撞进眼底的瞬间,韩向东脑子里瞬间浮现数月前那通电话里少年轻飘飘的一句话:等暑假,我手搓一辆车出来。
彼时他只当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玩笑话,一个刚考完高考、窝在乡下的孩子,没专业厂房、没有高精加工机床,只靠着一堆从科技院淘汰废旧设备,怎么可能造出整车?
可白纸黑字的外媒报道摆在眼前,实打实落地量产出口的超跑,由不得他不信。
韩向东心绪翻涌,又想起此前林陕帮军工单位攻克高精加工壁垒,随手拿出混沌流体力方程优化矢量喷流参数的事,心底猛地生出一个大胆猜想:这小子对流体、动力推进体系说不定早有独到研究,若是请他过来研讨,眼下矢量推进的死局说不定能破开。
“来,韩总工,饭菜来了。” 朱端着两份餐盘走到桌边,见韩捧着外文杂志看得失神,好奇探头看去,一眼锁定封面超跑:“这台十五卦超跑最近国外都炒疯了,多少大厂想引进技术,咱们国内居然能造出这么厉害的跑车?”
韩向东抬眼看向身旁的朱源:“你知道这辆车谁设计制造的吗?”
“谁?我认识?”
朱源绞尽脑汁,好像也没想到什么人。
“我认识的人里好像没有人在汽车行业工作。”
“就是你的小林组长。”
话音落下的刹那,朱整个人像被惊雷劈中,浑身僵在原地,手里餐盘微微一晃,饭菜汤汁险些洒出来。
他瞪圆双眼,嘴巴下意识张得老大,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脑子里疯狂翻涌过往所有交集。
朱源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小林组长,居然连整车研发制造都能独立吃透!
汽车发动机、车身流体力学、底盘传动、整车调校,哪一项不是需要深耕十数年的细分硬核领域?
随便拎一个方向,资深工程师都要钻研半辈子,林陕居然样样精通,跨领域如同闲庭信步。
朱源脑子里乱糟糟的,满是不可思议,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恍惚:“韩总工……他不是专攻流体力学吗?怎么连整车配套、底盘调校这些完全不相干的领域他全都懂?”
“天才的世界你不懂。”
天才的世界你不懂?这句话对朱源的世界观带来巨大的冲击。
在进入科技院之前,他也是别人口中的天才,在大学期间,他就为导师、教授解决了许多课题上的难题。
可是现在却被人说,天才的世界你不懂。
韩向东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点头,指尖敲了敲杂志上的车型图纸:“当初他跟我说暑假造车,我只当少年随口空谈,如今外媒专题报道摆在眼前,半点不假,他的眼界理论功底远超业内绝大多数资深工程师,咱们眼下矢量推进的技术瓶颈,或许真能找他讨教思路。”
“另外,或许还能找他换点外汇。”韩向东陡然之间又开心起来,一扫先前的阴霾心情。
“吃完饭和我一起走一趟清华园。”
韩向东扒拉几口饭,偌大一份饭菜就被他胡吃海塞的送入腹中。
“走了。”
“啊?等等……”朱源看了看自己才吃两口,而韩向东那空空如也的餐盘,顿时傻眼了。
“小朱啊,做研究员连迅速进食都不会,难怪你现在还是实习员。”韩向东颇为自得的说道。
想当年在某些地方做研究的时候,那里的条件艰苦,没有一点本事都吃不饱饭。
韩向东想起了在沙漠里做研究的日子,蹲在沙丘上吃饭,要不吃快点,一阵风沙过来,全蒙在饭菜上了。
朱源咬了咬牙,迅速的将大半饭菜扒拉进嘴里,然后跟上韩向东的脚步,嘴里还在痛苦的咀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始终难以下咽。
咕噜——
“总工等等我……”
“嗯,有进步,今年的新人评优稳了,不过这手绝活还得练。”韩向东看着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朱源,调侃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