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人好像都这德行，当初熊必胜带他去他家饭馆也是这么扯着嗓门喊。
一行人跟着周涛进了老宅侧院，周妈妈趿着拖鞋快步迎上来，腮红衬得眉眼格外热络，活像《功夫》电影里的包租婆，嗓门敞亮老远就招呼。
“阿涛回来啦。”
“阿姨好。”（x4）
“你们都是阿涛的同学吧？快往里坐，院子阴凉！我刚卤了酱肘子，还有冰镇酸梅汤，马上端来！”
她手脚麻利，转身扎进厨房，不多时端出一大盆水果和一锅酸梅汤。
周涛又搬来椅子，和林陕等人在弄堂里坐下，一边喝着酸梅汤，一边聊着天。
傍晚时分，周涛和周妈妈就在弄堂支起一张老旧的木桌，再端上来油亮卤味、一只切好的烤鸭，又拎出一碟酥脆花生、腌脆瓜摆上木桌。
怕这群城里学子吃不惯农家饭，还翻出点心匣子，倒出奶糕分发给几人。
“你们在清华读书辛苦，别客气，家里啥都管够，阿涛打小就实诚，多亏有你们这帮同窗照拂。”周妈妈絮絮唠着家常，不停往众人碗里夹肉，忙前忙后半点闲不住。
几人边吃边闲聊，没等多久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周涛父亲周德拎着厚厚的牛皮文件袋，眉头紧锁快步进门，一看见院里周涛便叹了口气。
“阿涛，你回来正好，这外贸合同我看不懂，全是英文，对方催着签字，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涛接过文件翻看半天，不少专业贸易术语卡壳，只能挠头。
王曦悦、伍易凯凑上前也看得犯难，他们看的懂大半，可是不懂法律，不懂门道，也说不上子卯。
林陕放下手里的酱骨头，指头在纸巾上擦了擦，接过合同逐页扫读，片刻指尖点在付款条款那一页，神色沉下来：“这里藏着陷阱。”
周德猛地站直身子：“啥陷阱？”
“合同写明交货验收以对方海外第三方检测机构为准，且机构由对方全权指定，质检不合格我们全额承担运费、违约金，对方却无任何补偿责任，尾款结算还设置模糊周期，没有明确打款时限，对方随时能压货款、恶意判定货品不合格拒付全款。”
“还有老叔，你不是第一次做外贸生意吧？为什么只有中文版？要在外贸局登记备录，必须要有中文合同，不然的话就无法登记，到时候对方就会推脱说只要货能出海关，有没有登记备录都一样，而没有登记备录的外贸订单，你连申诉的门路都没有。”
周德浑身打了个哆嗦，额头冷汗涔涔。
“玛德吴友德那个王八蛋！”周德顿时破口大骂起来。
结果还不等他发脾气，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林陕听到吴友德这名字，就感觉这像是老外的中文名。
国人不太可能起这种谐音寓意不好的名字，吴友德无有德，这不就是没道德么。
“阿涛同学都在这里，你说话给我注意点。”周妈妈喝斥道，反正她不能让自己儿子在同学面前丢脸。
“啊对不起啊同学，我过激了，过激了。”周德顿时反应过来。
不过合同问题得到解答，他还是很感激林陕的。
“将合同签上字拿去外贸局报备。”林陕说道。
“啊不对啊，不是说这合同里全是坑吗？怎么还要我签字？”
“是啊，你签字后合同交对方手里，对方才能拿捏你，你直接送去外贸局那里，对方怎么拿捏你？现在国内外贸局的规矩是外商只能完成一单出口生意后，才能进行下一单出口，而外贸局那边必须要有中文合同才能登记，所以你就算签了字，外贸局那边也无法通过，反而会卡住合同双方当事人，这时候要么就是你撤回登记合同，要么对方的保证金就会卡在外贸局那里拿不回来，嗤嗤……50万美元的货，10万美元的保证金，对方为了让你上套是真的下血本了。”
“哈哈……那是不是就能让他永远都拿不回保证金？”周德顿时来了精神。
“不止是10万美元的保证金拿不回来，对方的外贸资质也会被卡住。”
“我们国家的外贸局应该管不到阿美瑞卡那边的进出口部门吧？”
“阿美瑞卡那边的进出口贸易部门也是有资质审查的，我们这边的外贸局会在出现订单风险的时候，向阿美瑞卡那边的进出口贸易部门发出问询函，那么这个外商就会进入疑似风险名单。”
“他们都是老外，会帮我们卡他们自己人吗？”
“如果是涉及到几亿、几十亿美元的订单，他们肯定会偏袒自己人，可是就几十万的货物，阿美瑞卡的进出口贸易部门不会为了这点钱的订单就把部门脸面都抛下，这种小商贩更没资格让阿美瑞卡的进出口贸易部门帮他通融，到时候他的外贸资质被限制，这边保证金又被卡住，他就两头堵。”
周德再次倒吸一口凉气，自己儿子的这个同学好厉害。
“这时候他就两个选择，一种就是退出外贸这行，保证金也不要了，第二种就是向你低头认错，对你做出赔偿，然后你再去外贸局撤销合同登记。”
“同学，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这单的利润多少？”
“5000美元。”周德说道。
林陕叹了口气，50万美元的货只有5000美元利润，利润是真的太低了，收益和风险完全不成正比。
“告诉对方，10万美元保证金作为赔偿，不然的话他就别干外贸这行了，向你低头至少还能保住外贸资质，如果不愿意，那么外贸资质和保证金都别要了，虽然老叔你什么都没赚到，可是还至少你得到了快乐。”
说的真好，自己要么得到赔偿，要么得到快乐。
“小林，等你毕业了，要不要来我公司工作？我给你开高薪。”周德问道。
“爸，林陕可是同级生里成绩最好的，你让他跟你做外贸？”周涛立刻叫道。
在周涛这一个月与林陕的接触中，他越发觉得林陕的未来深不可测。
这样的人将来多半是要进科技院的，说不定未来自己还能多一位国家院士舍友。
让这样一位有望国家院士成就的人去他那外贸公司工作？
自己老爸还真敢开口。
“呵呵……开玩笑开玩笑，老婆，我再出去一趟，你给我好好招待这几位同学。”
“去吧去吧。”周妈妈嫌弃的摆了摆手，转而又对林陕等人笑脸相迎：“同学，继续吃，不够我再去装。”
“同学，我先走了，回头我让阿涛好好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