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电焊蓝光在甲板上闪烁。
周明扬戴着黑玻璃面罩,手里捏着焊枪。火花劈啪作响。
那台废弃的苏制高压锅炉筒被割开一个一米见方的口子。边缘焊上了一圈两指厚的法兰盘。中间嵌进一块从备用驾驶舱拆下来的防爆玻璃。
顶端接上了一根婴儿手臂粗的耐压胶管。胶管另一头死死连着柴油空气压缩机。
一个简陋、粗暴,但绝对能扛住百米水压的土法潜水钟,成型了。
“哐当。”
周明扬扔下焊枪。摘下面罩,甩了一把油腻的汗水。
“壳子没问题。”周明扬喘着粗气。“但人不能只待在壳子里。宝船在烂泥里,得有人出去挂绳子。”
钱三从人群后头挤出来。
他外号海猴子。水性是整个龙腾舰队里最好的。之前那吨龙涎香,就是他操作探测器微操捞上来的。
钱三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套发黄的帆布连体服。
“我下。”钱三把那套连体服扔在铁甲板上。
那是买二手水炮时,废品站老板当破烂搭送的苏式老款重潜服。
帆布加橡胶的复合材质,厚得像层牛皮。上面满是划痕和霉斑。
“我在上面抹了十斤牛油。”钱三搓着手心的老茧。“接上空压机的管子,能当半个铜头盔使。扛八十米,够我出去走几步了。”
陆沉转过头。看着钱三干瘦的胸骨。
“八十米。水压能把你的肋骨捏断。”
钱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海里讨饭的,命贱。陆哥你给咱村发了几千万分红,我老娘现在天天吃肉。国宝就在下头,不能便宜了洋人。”
陆沉没再劝。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红梅,抽出一根塞进钱三嘴里。划火柴给他点上。
“下去以后。听我指挥。让你退,半步都别贪。”
二十分钟后。
钱三套上了那件抹满牛油的苏式潜水服。
沉重的黄铜头盔扣在领圈上。四个螺栓被周明扬用扳手死死拧紧。
四十斤重的铅块绑在钱三的腰上。脚下套着带铅板的重靴。整个人像个臃肿的金属怪兽。
钱三艰难地挪动脚步,钻进那台锅炉筒改造的潜水钟里。
底部的舱门是敞开的。
“下水!”雷虎吼了一声。
绞盘启动。钢丝绳绷紧。
一吨重的铁疙瘩被吊机高高吊起。平移出船舷。重重砸进旋涡翻滚的黄浊海水中。
水花溅上甲板。铁筒瞬间被暗流吞噬。
甲板上只剩下大功率空压机“突突突”的轰鸣声。
配电箱前。周明扬死死盯着压力表。
深度计的指针不断下划。
三十米。五十米。七十米。
铁筒在深海暗流中被吹得直打转。钢丝绳发出牙酸的嘎吱声。
八十米。
“停!”陆沉盯着海面。
绞盘刹车抱死。钢丝绳绷得像一根铁棍。
对讲机里传来钱三粗重的喘息声。呼吸声被铜头盔放大,带着很重的金属杂音。
“陆哥……到底了。”
钱三的声音有些发飘。
“水太浑。强光手电照出去全是黄泥汤。看不见木头。”
潜水钟悬停在海底半米高的位置。底下一片死寂。
陆沉走到船舷边缘。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闭上眼。眼球微微发热。
神瞳开启。
视线直接洞穿了八十米深的漆黑泥水。绕开巨大的废弃龙骨。锁定了船舱边缘的一个木箱。
“出舱。”陆沉对着通讯器开口。
画面里。那个挂着铅块的臃肿身影,从铁筒底部笨拙地滑了出来。
重靴重重踩在海底的烂泥里。
刚一出舱。八十米的水压像一堵看不见的铁墙,瞬间撞在钱三身上。
“呃——”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苏式潜水服的帆布瞬间紧紧贴在钱三的皮肉上。胸腔被极度压缩。
骨头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轻微摩擦声。
“别慌。调整呼吸。”陆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根定海神针。
“往你右前方。走三步。别管脚下绊到什么。”
钱三咬紧牙关。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
他抬起绑着铅板的重靴。顶着刺骨的海水和狂暴的暗流。
一步。
海底的淤泥没过膝盖。
两步。
黄铜头盔里的空气变得极其稀薄。呼吸像吞刀子一样刮着气管。
三步。
钱三的靴子尖,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淤泥散开。
“陆哥。踢到硬茬了。”钱三喘得像个破漏风箱。
陆沉的视线穿透那层泥污。
“弯腰。摸。是个圆盘。”
钱三艰难地弯下腰。厚重的橡胶手套插进烂泥里。手腕被水压挤得生疼,像要断了一样。
他摸到了一个冰冷、光滑的边缘。
入手极沉。
钱三双手抱住那个满是淤泥的圆盘,猛地往上一拔。
泥浆翻涌。
“拿到了!”
“回舱。上拉。”陆沉切断通讯。
“起绞盘!”雷虎一把推开操作员,自己拉下操纵杆。
绞盘疯狂转动。柴油机冒出浓烈的黑烟。
钢丝绳飞速收卷。上面的水滴甩在甲板上。
十分钟后。
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黑色的铁疙瘩破水而出。重重砸在甲板的旧轮胎上。
雷虎带着老兵冲上去。
没有费时间拧螺栓。雷虎直接抡起大铁锤,几下砸烂了潜水钟下方的卡扣。
钱三从里面瘫软地滑了出来。
他连头盔都摘不下来。两只手死死抱着一个裹满黑泥的圆盘。
周明扬冲过去,拧开黄铜头盔的螺栓。把头盔拔下来。
钱三的脸惨白如纸。鼻孔里淌出两道刺眼的黑血。他大口贪婪地吸着甲板上的热空气,胸口剧烈起伏。
“陆哥……没碎。”
钱三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把怀里的泥盘子递出去。
陆沉接过圆盘。入手死沉,比普通的石头还要重上几分。
他走到甲板的冲洗水龙头前。
“开水。”
水柱冲刷在圆盘表面。
厚重的千年黑泥被水流一层层剥落。
底下露出一抹惊艳的青白。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水流的哗哗声。
泥浆褪尽。
一面直径足有四十厘米的巨大瓷盘,完完整整地呈现在阳光下。
没有一丝裂纹。没有一块残缺。
盘子白底青花。釉面肥厚润泽。上面画着折枝石榴和寿桃。
那青花的颜色浓艳到了极致。带着铁锈般的黑色结晶斑点。在南洋毒辣的日头下,泛着幽冷的几百年前的光。
苏婉清从驾驶舱走下来。
她虽然学的是金融,但也陪着外贸局的人跑过几次文物展。
苏婉清死死盯着那个盘子。声音发颤。
“苏麻离青料。”
她伸出手指,虚空描摹着盘子上的结晶斑。“青花折枝花果纹大盘。发色有晕散,胎体厚重。这是明初永乐年间的官窑重器。”
苏婉清翻过盘底。
“细砂底。没有年款。这符合永乐官窑的特征。”
周明扬推了推鼻梁上沾着油污的眼镜。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板。”周明扬咽了口唾沫。
“就在上个月。香港苏富比拍了一件一模一样的永乐大盘。残底带冲线。”
周明扬伸出一根手指。
“拍了二十万港币。”
他看着陆沉手里这件完美无瑕的整器。
“这件如果是全品。拿到北京城。能直接换二环里一栋带前院的三进四合院。”
二狗子蹲在旁边。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一个盘子。一栋四合院。
陆沉单手托着这件六百年前的永乐大盘。
这青花上的纹路,是郑和舰队跨越汪洋的铁证。这是大明的威仪。
他抬头看向海面。
狂暴的旋涡依旧在旋转。黄浊的海水掩盖了一切。
周明扬说得对。这一件,价值连城。
但陆沉的神瞳告诉他。
在水下八十米。那艘沉睡在漆黑泥渊里的庞大宝船舱里。
像这样的盘子和瓷罐。
不是一件。
而是成千上万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