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达四十米的漆黑海底。
元代青花大罐在神瞳的视线里散发着幽光。大马士革金币堆成了一座小山。
陆沉闭上眼。眼球传来一阵酸胀。
微观视线收回。他睁开眼,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明扬。
“老周。”陆沉指着下面翻滚的白色旋涡。“水下四十米。有一截三十多米长的木头龙骨。”
周明扬正在用棉纱擦手上的机油。听到这话,手停在半空。
“老板,你那个能闻出洋流温差的狗鼻子,现在连水下的木头味都能闻出来了?”
陆沉没搭理他的吐槽。
“木头全碳化了。外面长着一层海石花。龙骨的弧度很平,不像南洋常见的尖底尖头船。”陆沉回忆着神瞳看到的画面,描述得很细致。“更像是个平底的方盒子。船舱里有金币,还有一堆大罐子。”
周明扬把脏棉纱塞进裤兜,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平底方盒子?这不是阿拉伯商船的制式。”
周明扬走到船舷边,探头看了一眼下面狂暴的暗流。
“阿拉伯船为了破浪,全是尖底。能在这种深海暗礁区用平底船,还要保证不翻。”他摸着下巴上硬邦邦的胡茬。“除非是水密隔舱技术。加上多桅多帆。”
周明扬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转过身。
“三十多米的龙骨?你确定是三十多米?”
“只看到这么多。大半截还在淤泥里。”陆沉说。
周明扬两眼放光,一把抓住陆沉的胳膊。机油印子直接蹭在了陆沉的黑夹克上。
“老板!这是华夏的船!而且是官船!”
周明扬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破了音。
二狗子正在旁边数银元宝,吓得手一哆嗦,元宝掉在甲板上砸得当当响。
“你喊啥啊周工?诈尸了?”二狗子揉了揉耳朵。
“滚一边去!”周明扬没松手,死死盯着陆沉。
“三十米长。平底。水密隔舱。这绝对是明代福船的规格!”周明扬的呼吸急促起来,“坤塔说这是阿拉伯商船,那是他没见识。大马士革金币是西洋的没错,但在明代,这是郑和下西洋的通用货币!”
周明扬在甲板上激动地来回走动。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
“郑和七下西洋。马六甲是必经的补给站。当年满载着大明官窑瓷器、丝绸和茶叶的宝船舰队,在这里交换当地的香料和金币。这下面沉着的,很可能是一艘郑和舰队的护卫宝船!”
这话一出。
甲板上瞬间安静了。
连雷虎都愣住了。手里擦伞兵刀的抹布停在了半空。
郑和下西洋的宝船。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能写进国家博物馆名录的历史秘辛。
随便一件带着大明官窑款识的瓷器,拿到海外拍卖行,都能换回一座庄园。而下面,是一整艘护卫舰。
“陆哥。”阿坤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坤塔的人只捞出个破铜盘,就被水卷走了。他说的水流急,我刚才看了海图。”
阿坤从兜里掏出一张防水海图,摊在甲板上。
“这块红树林底下,是个天然的漏斗地形。四十米深只是龙骨露出来的一截。”阿坤指着海图上的几条密集的等深线。“漏斗的真正底部,水深起码有八十米。那艘宝船的大头,是倒栽葱扎进深渊里的。”
八十米深的海底漏斗。
这意味着巨大的水压和足以把人撕碎的底层暗流。
周明扬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了一大半。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一个木箱子上。
“八十米。坏了。”
周明扬抓了抓油腻的头发。“老板,咱们带的有缆水下探测器‘海眼’,下潜极限虽然能到七百米。但那玩意儿只能做微操,抓点散碎东西。”
他比划了一下。
“要从八十米深的烂泥里,把一艘上百吨的沉船清淤、挂缆绳、整体起吊。机械臂根本做不到。”
“必须靠重潜水员下去,人工布设高压气囊和钢丝绳网兜。”
雷虎走过来。把伞兵刀插回刀鞘。
“重潜?我以前在雇佣兵营里玩过。”雷虎看着海面。“不就是多穿点铅块,背两个大氧气瓶吗?我带兄弟们下去。”
“你懂个屁!”周明扬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
“那是八十米!不是游泳池底下的八米!”
周明扬用手指猛戳甲板。“八十米的水压,相当于每平方厘米承受八公斤的重物。你穿普通的橡胶潜水服下去,胸腔会被瞬间压碎。肺泡里的氮气会溶解在血液里,就算你能活着上来,也会得严重的减压病,瘫痪一辈子。”
雷虎脸色一僵。他不怕刀枪,但这肉眼看不见的水压超出了他的认知。
周明扬看向陆沉。
“老板。国际上现在通用的商业重潜服,都是深海铜头盔带铅重靴的硬水面供气服。国内根本造不出来。咱们船上那几套破胶皮潜水服,下潜极限最多四十米。再往下就是送死。”
只有海眼探测器能下去看。
但探测器搬不动宝船。
人下去搬,水压能把人压成肉泥。
一艘满载着大明国宝和成吨金币的宝船,就在脚底下的泥坑里躺着。看得见,摸不着。
“要不……咱们回去买几套铜头盔再来?”二狗子捡起地上的银元宝,弱弱地提了个建议。
“来不及。”陆沉开口。
他走到一旁的木箱前,坐下。摸出打火机,把叼了半天的红梅点燃。
“这地方闹出这么大动静。坤塔虽然被国际刑警带走了,但他在这片海域经营了两年,消息早就漏成筛子了。”
陆沉吐出一口烟。
“阿拉伯商船的传闻已经在南洋地下黑市传开了。现在只不过是没人敢惹咱们这五艘铁甲船。”
“只要咱们前脚一走。后脚就会有欧美的大型打捞船,开着重型机械来清场。等咱们买完装备回来,底下的泥坑都让人掏干净了。”
陆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艘宝船不仅是一笔泼天的横财。更重要的是,那些大明官窑瓷器流落海外,是对华夏历史底蕴的流失。
既然他带着龙腾舰队站在这儿了,就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国宝被洋人挖走。
“不走。”陆沉把烟头按灭在铁甲板上。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上。
“老周。”
“在。”
“镇海号底舱里,是不是还有一台废弃的苏制高压锅炉筒?”
周明扬愣了一下。
“有。那是上次买二手水炮的时候,废品站当添头搭的。筒壁有五厘米厚的铸铁,死沉死沉的。怎么了?”
陆沉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五厘米的铸铁,扛得住八十米的水压吗?”
周明扬脑子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扛……扛得住。那玩意儿耐压能到一百五十米。但那就是个铁疙瘩,连个观察窗都没有……”
周明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死死盯着陆沉。
“老板,你……你不会是想造个土法潜水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