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号的探照灯切开黑夜。
甲板上没一个人说话。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压不住海浪的拍打。
雷虎趴在重机枪前。防刺服被海风吹透。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
海眼探测器的尼龙网牢牢捆在主桅杆底座。
那块一吨重的灰白脂肪块被油毡布裹得严严实实。
异香透过缝隙钻出来。全船人闻着这股味道,连夜熬红的眼珠子全无困意。
凌晨三点。
华东省鹭岛深水港。
陆沉站在船头,掐灭手里的红梅烟。
“抛锚。”
铁锚砸进水里。八台解放牌卡车在码头上排成一字长蛇阵。
车头大灯全部打开,照得空地亮如白昼。
一百号退伍老兵分列两排。手里拎着高压电棍。
闲杂人等早就被雷虎提前清理干净。
周明扬满身机油,跳下甲板指挥吊机。
钢丝绳绷紧。绞盘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油毡布包裹的庞然大物缓缓离地。
二狗子在旁边拉着引导绳。他吸了一口油毡布缝隙漏出的香气,脚下一绊,直接扑倒在水坑里。
“没出息的玩意儿。”雷虎走过去踢了他一脚。
二狗子爬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泥巴。
“虎哥,这味儿太上头了,比我娘炖的猪肘子还顶。”
陆沉没理会他们的插科打诨。
他走下舷梯,拉开最中间那辆解放卡车的车门。
“装车。回库房。”
龙腾集团地下金库。
三道一米厚的防爆门依次锁死。
白芷穿着白大褂,戴着医用塑胶手套。她捏着一把银色手术刀。
刀片贴着灰白脂肪块的边缘,轻轻刮下十克粉末。
粉末落进玻璃试管。
“陆老板。”白芷把试管塞进密码箱。“国内没仪器能给它定级。得送去省城外贸局的特级化验室。”
陆沉点头。
苏婉清接过密码箱。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翻领夹克,短发利落。
“我去办。国际专线已经让电信局留出门路了。”
三个小时后。
省城外贸局化验室。
六十多岁的陈教授死死盯着光谱分析仪的指针。
他的手直哆嗦。胳膊肘一拐,桌角的搪瓷茶缸摔在地上,碎了一大块绿皮。
“碳素同位素分析……龙涎香醇含量超过百分之八十五……”
陈教授扯下老花镜,声音劈了叉。
“哪怕是活了三百年的抹香鲸,也拉不出纯度这么高的底料!”
苏婉清站在门口,递过去一张海外电报单。
“陈教授,数据敲公章。发给法国格拉斯香水协会,还有意大利米兰奢侈品公会。”
陈教授捏着钢笔,墨水滴在纸上晕开。
法国巴黎,香榭丽舍大道。
劳伦斯集团总部。
现任总裁皮埃尔正举着香槟,跟几位议员交谈。
秘书满头大汗地推开雕花木门。
十分钟后。
皮埃尔一把扯掉真丝领带。高脚杯砸在羊毛地毯上,红酒溅了一地。
“一吨?纯度百分之八十五?”
他一把推开秘书,冲向办公桌抓起越洋电话。
“给我订最近的航班!包机!通知米兰的罗西那个老狐狸,远东地区出现了上帝的恩赐!”
两天后。
华东省城国际机场。
一架波音707私人飞机撕裂云层,重重砸在跑道上。
舱门打开。
皮埃尔穿着手工定制西装,踩着牛皮鞋走下舷梯。
他拿出一块喷了古龙水的白手帕,捂住鼻子。机场跑道上的航空煤油味让他直皱眉头。
跟在他身后的,是意大利宝格集团的总裁罗西。
罗西是个矮胖子。三伏天穿着三件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串红木念珠。
五辆黑色皇冠轿车在停机坪外等候。
车门拉开。
皮埃尔身边的华人翻译点头哈腰。
“皮埃尔先生,龙腾集团的人在会客室等您。”
皮埃尔冷哼一声。
“告诉那个华夏渔民。他那种落后地方,不懂怎么保存顶级香料。多放一天都是暴殄天物。”
罗西在旁边用手帕擦汗,插了一嘴。
“皮埃尔,别忘了我们达成的同盟。价格不能超过五百万美金。”
皮埃尔整理了一下袖扣。
“放心。他们八十年代的土包子,没见过大钱。随便给点美金,就能让他们跪下来亲吻我们的鞋尖。”
龙腾集团顶层会客室。
空调冷风打到最低。
陆沉坐在大叶紫檀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大搪瓷缸,正在吹浮在上面的碎茶叶梗。
二狗子蹲在墙角。面前放着个烟灰缸,正“咔吧咔吧”嗑着南瓜子。
雷虎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黑色的伞兵刀。
刀刃在手指间转出残影。
门开了。
翻译率先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
皮埃尔和罗西大步进门。四个黑衣保镖留在门外。
翻译清了清嗓子,下巴微抬。
“这位就是皮埃尔总裁。这位是罗西总裁。陆老板,你们的货呢?”
陆沉连头都没抬。
他喝了一口茶,把茶叶梗吐在地上。
苏婉清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不锈钢恒温箱。
“咔哒”一声。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个玻璃培养皿。装着那十克灰白色的粉末样本。
只是一瞬间。
霸道的异香冲破了空调冷风的压制,填满了整个屋子。
皮埃尔和罗西猛地瞪大眼睛。
两个全球顶级香水巨头的掌门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直接扑到了桌子前。
罗西不顾形象地趴在桌面上,鼻子凑近玻璃罩。
他肥胖的身躯剧烈起伏。
“上帝啊……”罗西用母语呢喃,“这股木质香调……还有琥珀的收敛感……这比大西洋底那块百年龙涎还要完美!”
皮埃尔一把推开罗西。
他强压着呼吸,转头看向陆沉。贪婪从布满红血丝的眼底透出来。
“陆先生。”皮埃尔用生硬的中文开口。
翻译赶紧接话。
“陆老板。皮埃尔先生说了。你们这块石头,虽然品质尚可,但体积太大,内部很可能已经腐坏。”
翻译甩了甩头发,伸出两根手指。
“为了帮你们分担风险。我们两家财阀愿意联合收购。两百万美金。一次性买断。”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二狗子吐出一片瓜子壳。
“呸。打发要饭的呢?”
翻译脸色一沉。
“你算什么东西?两百万美金!换成你们的人民币是一千六百多万!够买下你们这个破公司了!”
陆沉放下搪瓷缸。
搪瓷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眼看着皮埃尔。
“苏婉清。给他上上课。”
苏婉清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英文报纸。直接摔在皮埃尔胸口。
那是昨天的《华尔街日报》。
头版头条印着加黑粗体大字:【远东神秘卖家抛售万吨帝王蟹,叶氏财阀爆仓七千万!】
皮埃尔低头看清了标题,脸上的傲慢瞬间裂开。
那个逼得叶无道跳楼的远东疯子……就是眼前这个喝高碎茶叶的年轻人?
罗西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满头的汗冒得更凶了。
他们来之前根本没查陆沉的底细。只以为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沿海渔民。
现在看来,踢到带血的钢板了。
陆沉往后靠在椅背上。
“我船上还有一吨。华尔街的叶无道刚给我交了一千万的学费。你们俩,打算拿两百万来收我的货?”
皮埃尔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知道糊弄不过去了。
如果这吨极品龙涎香流进市场,或者被竞争对手拿走,他们两家苦心经营的奢侈品香水定价权会瞬间崩盘。
“陆先生!”皮埃尔急了。
他推开翻译,直接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
“那是误会!我们愿意提价!立刻提价!”
罗西也顾不上结盟了,大声喊着:“五百万!我出五百万美金买一半!”
“法克尤罗西!”皮埃尔破口大骂。
他手忙脚乱地从西装内兜掏出定制的鳄鱼皮支票本。
拔出金笔。手抖着在上面写下一长串零。
“刺啦”一声。支票撕下来。
皮埃尔双手把支票推到陆沉面前。
“一千万美金!陆先生,这是我能调动的最大现金流!马上兑现!”
支票上的墨迹还没干。
一千万美金,在这个年代,能在华夏最繁华的城市买下几条街。
陆沉看了一眼桌上的支票。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支票的边缘。
皮埃尔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讨好的笑。
下一秒。
陆沉手腕发力。
“嘶啦——”
这张写着一千万美金的支票,被陆沉当着两个跨国总裁的面,直接撕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