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萧夜寒领了命,并未即刻出宫。

他在长春宫外廊下站了片刻,望着天边将收的残星,眸色里那层惯常的淡,渐渐凝成一线极薄的锐。边仓那四万七千两的差额,赵维桢既不敢让人进库,便说明那库里压着的,远不止迟误的军饷四字。他既进不去,硬闯只会打草惊蛇,倒不如从守库的人身上,撬开一道缝。

回到摄政王府,他径直去了后衙,唤来暗卫统领魏铭。

挑个嘴严、面生的。他递过一张草拟的凭帖,扮作北境来的粮商,持通汇边仓三年前的兑拨令为凭,去寻守库的赵朗,套一句那四万七千两的下落。不必问账,只问他库里可还压着旧年的死数。他若守口如瓶,你便露一句上头有人让我来瞧瞧,莫教朝廷的核册撞见,看他怎么接。

魏铭接过凭帖,粗粗一扫,已会意:王爷是要教他,以为来的是自己人?

正是。萧夜寒指尖在案上轻叩,赵朗是赵维桢的妻舅,守那处多年,惯会看人脸色。你扮得越像自家人派来查漏的,他越容易松口。人一松,便有漏。这四万七千两若真是私挪,他守着也心虚,迟早要找个由头,把话漏给自家人听,好撇清自己。

魏铭领命去了。萧夜寒独自在灯下坐了半晌,又提笔给北境三镇的旧部各写一封密函,嘱他们将三年前边仓兑拨的实底,逐笔誊清,飞马送回。他要的,是两个对得上的数:赵维桢供的十一万三千,与库外流水榜的六万六千,中间那四万七千两的空,总得有人,从账本之外,给它填上一个去处。

而长春宫里,沈令仪这头,已再度将崔善保唤了来。

崔善保这次来得比上回拘谨些。她仍是那身褐衣,素银簪,只是进了偏殿,连坐也不曾坐,只垂着手立在案前,眼风悄悄往案上扫。上回那三封旧信、那半片凤纹瓷,都已收进了沈令仪的袖中,案上这会儿空荡荡的,倒教她更摸不准这位娘娘今日要问什么。

沈令仪也不绕,直接道:崔嬷嬷,上回你交的那半片凤纹瓷,说是先帝崩那夜,在慈宁宫后廊捡的。本宫今儿想问的,便是那一夜。除了你与太后近侍,还有谁,在慈宁宫当值,又或,踏进过后廊?

崔善保的眼皮倏地一跳。

她沉默了须臾,才低声道:回娘娘,那夜奴婢是在后廊当值不假,可后廊连着西暖阁的耳房,耳房那头,是太后的起居。奴婢只管廊下洒扫与更漏,里头的动静,原不归奴婢听。那声闷响过后,奴婢拾了碎瓷便退了,未曾看清,是谁从里头出来。

你未曾看清,旁人呢?沈令仪追问,西暖阁当值的,那一夜不止你一个。本宫要的,是名单。

崔善保的喉头动了动,似在下极大的决心。半晌,她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双手奉上:娘娘,这是奴婢这几日,想方设法打听来的。那夜慈宁宫当值的宫人,连奴婢在内,共四人:奴婢管后廊,王喜姐管西暖阁里间,春桃管外间,还有个叫小满的,管殿前掌灯。可春桃与小满,都在先帝崩后第三年,先后病故了。一个吐血,一个落水,死得都巧。

沈令仪接过纸条,就着灯展开。上头歪歪扭扭列着四个名字,后头两个,各添了卒字与年月。她眸色沉了沉:两个当值的宫人,在事发三年后接连病故,这巧,巧得让人心头发冷。

王喜姐呢?她问。

王喜姐还在。崔善保道,可她先帝崩后便调去了浣衣局,如今在城外庄子上看守衣裳。奴婢前儿托人递话,她回说,那夜她确在西暖阁里间,听见太后娘娘与一个人低声说话,那人声音她辨不出,只记得,对方走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沉水香,与太后日常熏的不同。

又是不同的沉水香。

沈令仪想起崔善保头回说的,先帝崩那夜,她闻见一丝不对的甜香,与太后日常熏的沉水不同。两处印证,那夜在慈宁宫里、带着别样香气的,另有其人。而那半片凤纹瓷,底款磨去,凤纹描金,非太后、非中宫。莫非,是那人身上带的物事,碎在了后廊?

她将纸条收起,望向崔善保:你做得好。王喜姐那里,本宫会另派人去问,你莫再惊动她。这纸条,你既敢交,便是把慈宁宫那一头,对本宫又敞开了一线。往后,你房里若还藏着别的证,只管交来。本宫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命,是你肯说真话的那张嘴。

崔善保眼眶一热,福了福身:奴婢遵娘娘吩咐。奴婢在宫里三十余年,头一回觉着,说真话,不必怕掉脑袋。

她退下后,沈令仪独自在案前坐了良久。

案上烛火轻轻一跳,映得她眼底那张网,又清晰了一分。崔善保交来的这份名单,与那半片凤纹瓷、与京号密报上柳家的银线、与北栈死账上赵维桢的桢字撇法,隐隐缠成了一股绳。绳的那头,系着的,是慈宁宫最深处的秘密:先帝崩那夜,到底是谁,带着那阵不同的香,碎了那只凤纹盏。

太后要保的守秘之规,保的,怕不只是赵维桢的银线。

她忽地起身,走到窗前。外头的天,已是大亮,晨光将殿前石阶照得一片澄明,却照不进她心里那片仍笼着雾的角落。那角落里,压着先帝的死、太后的秘、崔善保顶了三十年的规矩,以及那半片磨去底款的凤纹瓷。每一件,都沉得像一块坠网的石。

急不得。她对自己说,声音轻而稳,网是慢慢织的,也容本宫,一根一根,将它抽散。今儿这一根,崔善保的名单,已叫本宫,摸到了慈宁宫那扇门的缝。

绿萝端了盏温茶进来,见她立在窗前出神,将茶轻轻搁在案角,低声道:娘娘,昨儿萧大人走时,留了句话给奴婢,说边仓那头他已安排了人,三日内必有的信。奴婢方才去问,人确是派出去了,扮的是北境粮商,今晨便出了城。

沈令仪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端起那盏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神思略定。他行事,从不教人空等。她搁下茶盏,眸中浮起一丝极淡的暖,既派出去了,便好。赵朗那头若漏了嘴,四万七千两的去向,与本宫这条慈宁的线,未必对不上。

她说着,重新坐回案前,将崔善保交来的纸条、那三封旧信的抄件、萧夜寒的京号密报,并作一处,就着晨光,一寸寸地看。图的中央仍是通汇,四角仍牵着柳家、赵维桢、太后、北境三镇。可如今,图的边缘,又添了慈宁宫那扇半开的门,与门后,那阵不同寻常的香。

她想起前几日与萧夜寒对账时那句,这三处暗户里存的,是历年迟误的军饷。迟误二字,原是轻巧的,像是只怪边关路远、转运不济。可如今看来,这迟误底下压着的,是北境三镇饿散的卒子、是凉州晚了两月才到的赈粮、是雁门关那个冬天,穿不上冬衣的兵。一笔笔死账,原都不是天灾,是人祸。而人祸的线头,正攥在她此刻摊在案上的这几页纸里。

补缺的旧账,清得了一笔,清不了一时。她低声重复前夜的自语,眼底却比那夜多了几分定。前夜她手里不过崔善保的瓷、赵维桢的供;昨夜又添了京号、北栈、边仓三处实据,今晨崔善保又交来这份名单。线头越攥越多,网便越收越紧。

她想,这一回,网是真要被她,从京号与慈宁两处,同时抽动了。

窗外日影渐移,将案上那叠纸照得透亮。沈令仪执笔,在崔善保的名单旁添了行小字:王喜,浣衣局,城外庄子,亲询。笔落处,那扇半开的慈宁宫之门,又被人从外头,轻轻推了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