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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夜寒掀帘进来时,肩头还沾着外头的风尘。

他今日未着甲,只一身墨色的常服,腰间悬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玄铁令,走进来便朝沈令仪一揖,声音里带着一夜未歇的哑:臣亥时三刻出的宫,连夜点了通汇在京的三处暗户,又遣暗卫飞马往北境三镇核了压饷的底册。回音一并到了,请娘娘过目。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三封封了火漆的密报,双手奉上。沈令仪接过来,先不拆,只就着案上的灯,将那三封的封皮一一扫过——通汇京号、通汇北栈、通汇边仓,正是赵维桢供词里点名的三处暗户。

你先说。她抬眼,这几处,对得上赵维桢的供词么?

萧夜寒在她下首坐了,眉宇间是惯常的沉静,话却说得极慢、极实:对得上七分,差了三成。赵维桢说,这三处暗户里存的,是历年的军饷——北境三镇该发的粮银,先入了通汇,再转去几处说不清的地方。臣核验的结果:京号与北栈两处,出入账目与他供的相差无几;可边仓那一处,数目对不上。

差多少?

差了四万七千两。萧夜寒将手边的茶盏往案心推了半分许,像是拿那盏当了个标记,赵维桢供的是边仓历年压下的饷银共十一万三千两,可臣查到的实存,只有六万六千。这中间的四万七千两,不在账上,也无出库记录——像是有人,在赵维桢的眼皮底下,另开了一本账。

沈令仪指尖停在他方才推过的茶盏上,眸色沉了沉:你的意思是,赵维桢自己,也未必摸得清这网的全貌?

正是。萧夜寒点头,他能交代的,是经他手的;他交代不了的,便是旁人借着他的另走的线。娘娘不妨想——通汇是他赵家的产业不假,可这暗户设在军饷的咽喉上,经手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这话,正撞上沈令仪昨夜那句这宫里拿捏旁人的,何尝只有他一个。她垂眸,将三封密报一一拆开,就着灯细看。

第一封是京号的盘查——萧夜寒的暗卫将通汇京号近三年的流水逐笔誊抄,厚厚的十几页,每一笔的军饷入账,后头都跟着一笔,转交的对象,多是个无名的钱庄或商号,再往下,便断了线索。沈令仪看得极慢,指尖在某几行上停了又停:这几处转交的时辰,恰与崔善保房里素笺上记的背书时辰对得上——初一、十五,柳姑姑来西暖阁走动的那两日。

柳家的银,从京号走的。她轻声道,赵维桢的暗户,替柳家洗过银。

萧夜寒了一声:京号这一本,与崔嬷嬷的素笺、与柳姑姑的笔迹,三处对得上。娘娘要的,京号这笔,算是轧平了。

第二封是北栈——那是通汇设在北境前线的中转栈,专管粮草的兑拨。暗卫报称,北栈的账面上,压着两笔:一笔是三年前雁门关的冬衣银,三万两,账面写着,可前线的核销册上,并无这笔衣甲的入库;另一笔,是去岁凉州的三千石赈粮,同样,可凉州那年的饿殍册,萧夜寒的军中旧部记得清楚——那三千石,到得晚了整整两月,粮到时,人已散了一半。

这两笔,赵维桢认了么?沈令仪问。

认了冬衣银,推了赈粮。萧夜寒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冷,他说赈粮那笔,是上头另有安排,他不过经手。可暗卫查到,那三千石粮的兑拨令,落款的笔体,与赵维桢签押处的字,是同一个撇法。

沈令仪想起崔善保那句桢字的收笔,奴婢见过。赵维桢惯用的那撇,竟在冬衣银、赈粮两笔死账上,都落了痕。

他撒了谎。她将北栈的密报轻轻合上,上头,是想把这笔,悬在半空——既不认,也不赖,等日后风头过了,再作它用。可他既认了冬衣银,这二字,便空了。没有上头,便只能是他自己的主意。

娘娘明鉴。萧夜寒道,臣也是这般想。北栈这两笔,赵维桢只认得一半,可那一半数,已足够钉死他私挪军饷的罪名。剩下那一半,臣会继续追——他既推给,这是谁,臣替娘娘揪出来。

第三封,是边仓。

这一封最薄,却也最沉。萧夜寒的暗卫没能进边仓的库——边仓的守备,是赵维桢的妻舅,盘查的人刚靠近,便被例行盘查挡了回来,只远远抄得一份贴在库门外的流水榜。那份榜上,边仓的存银数与赵维桢供的十一万三千两,差了那四万七千两。

进不去,便是心虚。沈令仪将边仓的密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赵维桢的妻舅守着那处,说明那四万七千两,赵维桢自己也不敢让人细看。他供得出数目,却保不准那数目底下,还压着别的。

她忽然抬头,望向萧夜寒:你昨夜说臣在宫外头候着——这二字,我原当是客气。如今看来,你这暗卫的网,比本宫想的铺得还远。

萧夜寒略一垂眸,像是被这话里的几分暖意刺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平素的淡:臣的暗卫,自先帝年间便织着。当初织它,是为护一人;如今既护住了,便也该,为天下所用。

这话说得平淡,沈令仪却听出了底下那层——他织这张网,原是为她。前世她死得那样惨,他大约是从那时起,便再不肯教旁人,能动她分毫。

她没接这话,只将三封密报并作一处,缓缓道:京号轧平,北栈钉了一半,边仓差着四万七千两的空——这三处对账,对本宫而言,要的不是赵维桢一人伏法,是这张网,从哪儿起针,又往哪儿收线。

娘娘的意思是?

京号那笔,柳家的银过了赵维桢的手,赵维桢的银又过了太后的——这三根线,在京号打了个结。本宫要的,是这个结。沈令仪指尖点在京号密报的某一行上,你瞧,这几笔转交的时辰,与崔嬷嬷素笺上的背书时辰,分毫不差。柳姑姑初一十五来西暖阁,顺手将银票夹在例份里——可她夹的,未必只是给崔善保的。她夹的,是柳家经赵维桢的手、洗进通汇的那一笔;而这一笔之上,又浮着太后娘家那层的影。

她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极锐的光:赵维桢借太后的之规,将自己的银线搭了上去;柳家借赵维桢的暗户,将自己的脏银洗白;而太后那头,纵未必亲手沾银,却也借着这的壳,让这网多了一层动不得的由头。这三层交织在一处,京号那本账,便成了这整张网的中枢。

萧夜寒静静听着,半晌,颔首:娘娘看得透。京号这一处,是枢纽。臣以为,若要抽网,当从京号起——将柳家的银、赵维桢的线、太后的人情,三样一并摊开,谁也推不脱。

正是。沈令仪将密报收拢,可摊开之前,本宫还差一样东西——边仓那四万七千两的去向。赵维桢既不敢让人进边仓,那四万七千两里头,怕还压着比迟误军饷更要紧的物。你既进不去,便不必硬闯,惊了那头,反教他将尾巴藏得更深。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已升起的日头:本宫另有一条路。崔善保既肯交了那半片凤纹瓷,便是将慈宁宫那头,对本宫敞开了一线。你从京号追柳家,本宫从崔善保追慈宁——两线并进,这网,总能一处一处,抽它个干净。

萧夜寒也站起身,朝她一揖:臣领命。京号那边,臣三日之内,必叫柳家的银、赵维桢的线,件件有着落。

三日。沈令仪回身,目光在他风尘未洗的肩上停了一瞬,你一夜未歇,先回去歇着。这网跑不了一时,你这身子,却经不得这般熬。

萧夜寒微怔,随即眼底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那笑很短,快得像是错觉,却被沈令仪一眼捞住了。他低声道:娘娘既体恤,臣……遵命。

他退下时,沈令仪又叫住他:萧夜寒。

臣在。

边仓那头,不必明着查。你挑个妥当的人,扮作北境来的粮商,从那妻舅手里,套一句四万七千两的下落——他既守着,便总有漏嘴的时候。

臣明白。他应了,掀帘而去。

殿里复归安静。沈令仪坐回案前,将三封密报又摊开,就着晨光一寸寸地看。京号的流水、北栈的死账、边仓的差额,在她眼前,渐渐织成一张图——图的中央,是通汇;图的四角,牵着柳家、赵维桢、太后、北境三镇。而她自己,站在图外,手里握着崔善保交来的那半片凤纹瓷,像是握着一把能撬开这图中最隐秘一角的钥匙。

根收到了,网却还在。她想起昨夜自语的那句,如今倒更真切了——昨夜她手里,不过崔善保的瓷、赵维桢的供;今晨萧夜寒这一来,又添了京号、北栈、边仓三处实据。网非但没散,反叫她看清了它的纹路。

可看清纹路,便好下手。

她将密报收进袖中,唤了绿萝:去请崔嬷嬷再来一趟。今儿这,京号那笔虽平了,慈宁那一头,却还差她房里那半片瓷的来历——本宫要问问她,那夜碎在慈宁宫后廊的凤纹盏,除了她与太后近侍,还有谁,在场。

绿萝应声去了。沈令仪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又摩挲起袖中那方素笺——上头的赵维桢三字,已被她摩挲得微微发毛。她忽地觉得,这名字后头的网,虽还缠着,却已叫她攥住了一根最要紧的线头:京号。

从京号起。她低声道,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这满殿的晨光,柳家的银洗进来,赵维桢的线搭上去,太后的浮在上头——这三样,本宫一样一样,给你拆。

殿外风过,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轻而脆,像是在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