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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夜,永和宫的灯火熄了大半。正殿里只留了一盏灯,搁在案角上,光晕把沈令仪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萧夜寒的信又看了一遍。肃州以西三百里,戈壁,无水无驿站。一支持有朝廷路引和通关文书的商队,进了戈壁之后消失了。那支商队在肃州以内就换了旗号,往北或者往南拐了。

如果太后真的在戈壁里养了一条秘密通道,七年时间,那条路早就踩实了,不至于连萧夜寒的人都跟丢。商队多半在肃州附近换了装,把胡记商号的旗子收起来,换上别的身份,往北折向草原方向去了。

往北是什么?是鞑靼人的地盘。

太后跟鞑靼人有往来?这个念头让沈令仪后背有些发凉。太后在边关养了七年商队,走西域的幌子底下,如果货不是往西域卖,而是往北卖给了鞑靼人,那就不只是走私这么简单了。那是通敌。这个罪名一旦扣上去,太后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翻不了身。

但她没有证据。这一切还只是推测。

她把信纸折好,锁进书案暗格中。眼下要紧的不是猜太后在边关做什么,是先把甜水巷那处宅子里里外外摸清楚。盯梢才刚开始,那处宅子里头到底藏着什么,得先见了分晓再往下推。

甜水巷位于东城偏僻处,周围住的都是寻常百姓,有几家杂货铺子和一个剃头摊子。那处三进宅子夹在两户人家的院墙之间,不走近了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但越是这样不起眼的地方,越适合做见不得光的事。她让温伯庸派去盯梢的人换了两拨,一拨扮作巷口修鞋的匠人,一拨扮作走街串巷的货郎,两个位置都能把宅子前后门收进视线里。

当夜没有动静。那只苍蝇没有飞进去。

次日一早,温伯庸就来了。

他比前日从容了些,进门行过礼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开在桌面上。纸上画着一幅简图,三进院子的格局,前院、中院、后院的位置,大门、侧门、后门的朝向,都标得清清楚楚。

娘娘,这是甜水巷那处宅子的格局图。臣派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在附近转了两天,把外围踩了一遍。温伯庸指着图上后门的位置,后门通一条窄巷,巷子另一头是甜水巷的巷尾。到了夜里,那条巷子没有灯火,黑得很。如果要运什么东西进出,后门是最好的选择。

沈令仪看着图,目光从前院移到后院,在后院靠西墙的位置停住了。

这个位置是什么?

后院西墙下有一个柴房。但据那货郎观察,柴房的门锁跟别处不一样。锁是新换的,铁锁,不是寻常木栓。一个柴房用得着换铁锁?

沈令仪点了点头。这个细节说明那间柴房里头有东西,不让人看。

看门的老人呢?

姓马,六十出头,在胡记商号干了十几年。平时不怎么出门,每隔三天去巷口的杂货铺买一次米面油盐。那货郎跟他搭过两回话,老头嘴很严,问什么都不答。但货郎发现了一件事。后院后门的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每隔两三天换一次。货郎没敢动,只记住了大概位置。

温伯庸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娘娘,臣怀疑那处宅子里头有人住。不是看门的马老头,是中院或者后院有别人,不定时进出,通过后门的纸条跟外面联络。

沈令仪的视线从图纸上抬起来。

有人在用那处宅子做联络点,而且用的是最原始的方式。塞纸条。不依赖任何人传递,不留痕迹,就算有人发现纸条,也不知道是谁放的、取走的是谁。

但她还是抓到了一个破绽。每隔两三天换一次,说明那纸条有人定时来取,也有人定时来放。只要盯住后门那条巷子,就能知道来取纸条的人长什么样子。

货郎有没有看到取纸条的人?

没有。纸条在后门门缝底下,位置很隐蔽,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货郎怕打草惊蛇,没敢守着看。

沈令仪的手指在图纸上叩了两下,沉默了片刻。

从今天起,换人盯。找一个乞丐,在巷口蹲着,不要盯着后门,盯着巷子两头进出的所有人。乞丐不会引人注意,而且乞丐有理由在任何时候待在巷子里。

温伯庸应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沈令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温尚书,你派一个靠得住的人去一趟雁门关,把这封信交给萧夜寒。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封口已经用火漆封好,上面没有落款。

信里写了什么?温伯庸接过信,问了一句。

我让他查一件事。沈令仪的目光落到窗外,腊月的风把窗纸吹得微微鼓起,三年前他手下跟踪那支商队跟到肃州以西三百里。我让他把那条路线上所有的驿站、关卡、驻军哨所的位置都画出来,包括三年前他手下跟丢的那个具体位置。然后找人沿那条路重新走一遍,走到跟丢的地方为止。看看这段路上有没有岔道,尤其是往北的岔道。

温伯庸没有多问,把信收进袖中。臣这就去办。

沈令仪凝眉思量片刻,又问道:如果萧夜寒那边回信快,五日之内能到吗?

走八百里加急,四日可到。但如果摄政王那边需要调查,回信可能要七八天。

等不了那么久。沈令仪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让人把信送到之后,不必等回信。让萧夜寒派一个熟悉那条路线的人,沿肃州往西走一趟,走到跟丢的位置为止。沿途有什么发现,记下来,用最快的速度传回来。

温伯庸应了一声。他办事向来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送到之后,让他的人等我的下一封信。不要急着回信。

她回到案前坐下,目光落回图纸上。柳家钱庄的底账、贾文贵、马账房的供词都在手里。狼山口缴获的六车掺沙粮、周秉文的供词、刘账房的口供,都在温伯庸的案头锁着。盐运使司的账目缺口已经查实,林崇安经手的数目全对得上。

她要的不是扳倒一个林崇安,是借这根藤把太后那棵大树连根拔起来。

她把底账翻开。承平十二年,春秋两季往西边的银子各一万二千两。承平十五年各一万八千两。承平十八年,两万五千两。七年翻了倍,没有一笔写着回款。不图回款的生意不是生意,是养人。

而甜水巷那处宅子,就是她伸向树根的第一铲。

沈令仪合上底账,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拼到一起,指向一个她不太愿意相信的方向。那支商队不只是为了做生意。七年,十几万两,全都填到了西边,没有一分钱回来过。

沈令仪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张甜水巷宅子的图纸上。那间锁着铁锁的柴房,那张塞在后门门缝里的纸条,那个嘴严的看门老头。这些东西都告诉她,这处宅子不只是胡记商号在京城的落脚点,它是太后在京城的暗桩。

明天开始,她要把这根暗桩连根拔掉。

不,不是明天。是等萧夜寒那边的消息回来之后。

她不能打草惊蛇。

但她也拖不起。

沈令仪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腊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压在屋脊上,看不出要晴还是要雪。

这场仗比她最初以为的要大。大到她得先确认萧夜寒究竟是敌是友,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她不能一边查太后,一边还要防着萧夜寒从背后捅一刀。她需要知道他站哪一边,是站在朝廷那一边,还是站在太后那一边,还是站在他自己的那一边。

信已经送出去了。

剩下的就是等。

她转过身,把案上的底账锁回暗格中,吹了灯。黑暗中她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迈步走出书房。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在风里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忽儿长一忽儿短。

绿萝从回廊那头迎过来,手里捧着一件厚斗篷。

娘娘,起风了。

沈令仪接过斗篷披上。风确实大了,檐角的铁马被吹得叮当响,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来回荡着。

桂嬷嬷那边,有人盯着吗?

有。钱掌事的人轮班守着慈宁宫后巷。桂嬷嬷这几日没有出过宫,每日照常去慈宁宫当值。

慈宁宫里头的动静呢?

太后这几日没召见过任何人。连平日爱去的佛堂都不怎么去了,整日待在暖阁里。底下的人说,太后的话比以前少了。

沈令仪拢了拢斗篷,没有说话。太后越是安静,她越觉得不对劲。以太后的脾性,如果真被先帝之梦乱了心神,不该是全无动作的。太安静了,反而说明太后在等什么,或者在准备什么。她想起前日去慈宁宫请安时,太后看她的那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深得看不到底。

传话给钱掌事,让他的人再加一班盯梢。夜里也不能断。

绿萝应了一声。

沈令仪抬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夜色中看不清那座宫殿的轮廓,只能看到远处屋顶上隐约的飞檐翘角,在灰蒙蒙的夜色中像一只伏着的兽。

她转身回了正殿。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