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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一早,绿萝从慈宁宫回来了。她进了殿门,把斗篷上的寒气抖了抖,走到沈令仪跟前,低声道。

娘娘,话带到了。

沈令仪正在看温伯庸递来的公文,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太后怎么说?

太后当时正在喝粥,听到奴婢说娘娘梦见先帝站在慈宁宫的院子里,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哀家知道了。然后就让奴婢退下了。奴婢临走时瞧了一眼,那碗粥她搁下了,没再动过。

沈令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太后的反应在她预期之内。那碗粥没再动过,说明那句话确实刺到了她心里。

先帝的死,是太后心里最深的疤。她每次揭一次,太后就会疼一次。

温伯庸的公文是从刑部那边转来的。周秉文的案子已经递了上去,刑部侍郎是温伯庸的人,不需要额外打招呼,直接把案卷压在了最上面。林崇安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供词里了,但刑部还没有正式传唤。

沈令仪看完公文,批了几个字,搁下了。

温尚书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动林崇安?

温尚书说,等娘娘的吩咐。绿萝道,他说证据已经够了,但动林崇安是件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娘娘要挑一个最好的时机。

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崇安这根柱子一倒,孟元的军械粮草就断了。但她必须先掐商队线——太后没了银子,就算想保林崇安,也拿不出筹码来翻盘。她把这根链条在脑子里又顺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环节,才把桌上的公文收起来。

她需要一个万全之策。

这天上午,沈令仪没有出永和宫,一直待在书房里。她把那本底账和贾文贵的供词放在一起,对照着看了又看。她把林崇安的履历调了出来,从承平六年他进兵部开始,一年一年地往下看。每一年的升迁记录、每一次的考核评价、每一份经手的公文,她都看了一遍。

温伯庸说她要挑一个好时机。而这个时机,马上就要到了。

腊月初九,沈令仪又去了一趟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太后那碗粥又没喝完。

回到永和宫时,温伯庸已经等在偏殿了。他手里捧着一杯茶,茶还没喝几口,杯盖搁在一边,显然来得仓促。看到沈令仪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行了个礼,脸色有些凝重。

娘娘,雁门关那边回信了。

沈令仪的目光凝了一下。她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萧夜寒的笔迹她认得,刚硬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

信写得不长。萧夜寒说,雁门关以西确实有一支商队,以胡记商号的名义,每年春秋两季进出关隘。那支商队持有朝廷签发的路引和通关文书,一切手续齐全,雁门关的驻军没有理由阻拦。但他说,三年前他曾经派人暗中跟过一次那支商队。跟到肃州以西约三百里处,跟丢了。那个地方是一片戈壁,没有水源,没有驿站,商队不可能在那里停留。

他把这件事记下了,但没有声张。他以为那支商队是寻常的走私队伍,不值得大动干戈。

信的末尾,他加了一句话。

若娘娘查到了什么,臣愿助一臂之力。

沈令仪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折好信纸,收回信封中,放在桌上。

他果然知道。而且他愿意说。

温尚书。她转过身来,胡记商号在京城有没有据点?

温伯庸答道,臣查了三天,昨天才确认。胡记商号在东城甜水巷有一处宅子,不大,三进的院子,但地段偏僻。宅子记在一个姓宋的布商名下,但出入的人都是胡记商号的伙计。那处宅子平时没什么人住,只有春秋两季商队回京时才会热闹一阵子。平时就留了两个看门的老人。

现在有人吗?

有一个看门的老人住在前院。中院和后院都锁着,没人进去过。

沈令仪沉默了一瞬。现在派人去搜那处宅子,疑心太后已经警觉了。但如果等到商队回京再动手,那支商队带着货和银子,说不定早就把线索洗得干干净净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灰蒙蒙的天色上。

派人盯住那处宅子。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记下来。在我下令之前,不许打草惊蛇。

温伯庸拱手应了一声。

沈令仪坐回案前,伸手把萧夜寒的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话。

若娘娘查到了什么,臣愿助一臂之力。

她把信折好,放进袖中。有萧夜寒这句话,她心里就有了底。他不是那种随口应承的人。他说愿助一臂之力,那就是真的会出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夕阳的余晖在屋脊上镀了一层暗金色,很快就消散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冷风迎面扑来,带着暮色里特有的凉意。绿萝提着灯走过来,灯穗轻轻摆了一下,火光缩了缩,又亮起来。她接过灯,转身往正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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