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落子
九月三十。
夜里沈令仪几乎没睡。她反复想着小鹊的话、赵锦书的话、父亲的话……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天一亮，她就去了慈宁宫。
太后在佛堂里念经。沈令仪站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太后才出来。
来了。
臣妾给太后请安。
太后看了她一眼：有事？
臣妾想跟太后说一件事。
太后没接话，径直进了暖阁。沈令仪跟在身后，待太后落了座，才在下首坐下。
三皇子昨天在朝上参兵部右侍郎，被皇上当众驳回。三皇子回府之后，骂了幕僚。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件事，哀家知道了。
臣妾还听说，三皇子前天夜里去了景阳宫。
太后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小鹊看到的。三皇子从永寿宫出来之后，去了景阳宫。大约待了半个时辰。之后，小福子从景阳宫出来，去了养心殿。
太后放下茶盏，看着沈令仪。
令仪，你知道三皇子去景阳宫意味着什么吗？
回太后，意味着三皇子在跟德妃商量对策。
不止。太后说，三皇子去找德妃，说明他已经不信任萧贵妃了。萧贵妃给他出的主意，在朝上吃了亏。三皇子就去找德妃，想从德妃那里得到更好的主意。
太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三皇子在两条藤之间来回跑。他以为自己在利用德妃和萧贵妃，其实他只是在两条藤之间被来回拉扯。
沈令仪垂首不语。
太后转过身：令仪，哀家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三皇子下一步会做什么？
沈令仪想了想：臣妾觉得，三皇子会加快行动。他在朝上吃了亏，他会想尽快扳回来。越快，越容易出错。
太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太后说，三皇子会加快行动。他会在边关动手。
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
边关？
三皇子在边关养了私兵。太后说，他在朝上失了势，就会想在边关找回来。边关的副将是他的人，他会让副将制造事端。
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
事端一起，朝上就需要有人去处理。三皇子就可以请缨去边关。去了边关，他就有了兵权。有了兵权，他就可以……
太后没有说下去。
但沈令仪知道她想说什么。
有了兵权，三皇子就可以拥兵自重。甚至可以反过来逼宫。
太后，怎么办？
太后走回来，在沈令仪面前站定。
哀家已经安排了。兵部那个被参的侍郎，今天会把一份新的折子递上去。折子里有三皇子在边关养私兵的全部证据。包括人名、地点、军饷来源。
沈令仪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份折子一上，三皇子就没有退路了。
那德妃和萧贵妃呢？
德妃不急。等三皇子倒了，德妃自然会露出马脚。至于萧贵妃……太后看着沈令仪，哀家把她的线人拔了一个。永寿宫的蜡烛用量，你让秋棠继续盯着。
沈令仪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太后说，明天，哀家会召皇后来慈宁宫。
沈令仪一怔。
太后召皇后。
太后……
皇后在暗处看了三年了，该让她出来了。太后说，皇后不是我们的敌人。她只是坐在棋局对面看棋的人。但现在，棋局要翻了。她不能继续坐着了。
沈令仪低下头。
太后说得对。皇后一直在暗处观察。皇后知道碧桃是德妃的人，知道三皇子在逼宫，知道萧贵妃在暗中毒害皇上。
皇后什么都知道，但皇后什么都不说。
因为皇后在等。等所有人都露出底牌，皇后再决定站在哪一边。
但现在，太后不让她等了。
臣妾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太后说，你父亲来找过你了？
沈令仪一怔。
他说了什么？
他说沈家快撑不住了。他问臣妾，沈家出了事，臣妾会不会拉一把。
太后看着沈令仪，等她继续说。
臣妾说，三皇子的船在漏了，让他趁早下船。
太后点了点头：你父亲不会下船的。
臣妾知道。
你父亲这些年都在赌。他赌了三皇子这么多年，不可能在最后关头收手。太后说，但你应该做好准备。你父亲如果出了事，沈家如果出了事，你在宫里会很难。
沈令仪低下头。
太后说得对。沈家倒了，她在宫里就没有娘家撑腰了。
她在乎过。但那是从前的事了。
这一次，她不会了。
太后，臣妾不需要沈家。臣妾只需要太后。
太后端详她片刻，眼底有了一丝温度。
你这丫头。太后说，去吧。记住，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在承禧宫待着。等消息。
沈令仪行了礼，退出慈宁宫。
走在回承禧宫的路上，秋风比前几天更冷了。
路边的石榴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摆，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
前天那颗果子终于掉了。掉在地上，裂开，红色的籽粒散了一地。
没有人捡。
果子熟了，就该烂在泥里。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像是踩在收网的绳结上。
明天。太后要召皇后。兵部的新折子要递上去。三皇子的边关证据要曝光。
沈家要倒了。三皇子要疯了。德妃和萧贵妃要慌了。
收网的日子，到了。
沈令仪回到承禧宫，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绿萝进来换了茶，见她脸色不好，轻声说：娘娘，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沈令仪说，去跟秋棠说一声，让她把永寿宫最近一个月的蜡烛采买单子送来。我要看。
绿萝应了一声，出去了。
沈令仪一个人坐在窗前。
太后说明天要召皇后。
皇后会来吗？
皇后当然会来。太后召见，没有人敢不来。
但皇后来了之后，会说什么？
皇后会站在太后这边，还是继续在暗处观望？
沈令仪不知道。但她知道，皇后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皇后忍了三年。皇后什么都知道，但皇后什么都不说。
这样的人，不是敌人，就是盟友。
太后选择了让她出来。
那就说明，太后已经判断好了。
沈令仪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桌前。
明天，一切都会改变。
她需要在那之前，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