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
小鹊天没亮就回来了。
沈令仪刚起来梳洗,绿萝就进来了,脸色有些紧张。
娘娘,小鹊回来了。
让她进来。
小鹊走进来,行了礼,压低声音说:娘娘,昨天夜里,三皇子从永寿宫出来之后,没有回府。
沈令仪的手停了一下。去了哪里?
去了德妃的景阳宫。
沈令仪的眼睛动了一下。
三皇子从永寿宫出来,去了景阳宫。
三皇子去找德妃了。
你确定?
确定。奴婢亲眼看到的。三皇子从永寿宫后门出来,往西走,进了景阳宫的后门。大约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沈令仪拉着小鹊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暖手。
你在景阳宫外面,有没有看到别的?
小鹊想了想:有一个人,从景阳宫出来之后,往东去了。奴婢跟了一段,看到那个人进了……进了养心殿的后门。
又是养心殿。
是。就是上次那个太监,小福子。
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三皇子去找德妃。德妃的人(小福子)随后去了养心殿。
三皇子在跟德妃商量对策。德妃让养心殿的人去传话。
传给谁?
能让三皇子深夜派人去找的……只能是皇上身边的人。
德妃在皇上身边也有人。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窗前。
三条藤。三皇子、德妃、萧贵妃。
三皇子去找萧贵妃商量,萧贵妃给他出了主意。三皇子又去找德妃确认。德妃让养心殿的人去传话。
三条藤在互相缠绕。
太后说的三条藤,她要的就是这个。
小鹊,你做得很好。景阳宫那边,哀家会另派人去。从今天起,你回长春宫继续盯着碧桃。
小鹊应了一声,走了。
沈令仪在窗前站了良久。
三皇子去找德妃,说明他在朝上吃了亏之后,开始慌了。
慌了的人,会做蠢事。
她需要把这件事告诉太后。
但不是现在。太后说过,让她什么都不要管,等消息。
她等。
下午,赵锦书来了。
这次她是从后门进来的,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衣裳。
沈令仪在偏殿见了她。
赵锦书坐下来,眼下青了一圈,嘴唇干得起皮。
令仪,我父亲让我带话。
三皇子在朝上参了兵部右侍郎之后,皇上当天晚上就把兵部侍郎叫进养心殿问了话。我父亲说,皇上问的不是兵部侍郎,是三皇子。问三皇子为什么要翻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翻案。
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
兵部侍郎怎么答的?
兵部侍郎说,他参三皇子亲信的事,是职责所在。三皇子的新任副将确实有问题,军饷的调动也有蹊跷。他说完之后,皇上沉默了很久。
赵锦书压低声音:我父亲说,皇上沉默的时候,比发火还可怕。
沈令仪点了点头。
皇上在沉默。皇上在思考。
皇上在权衡,是该保三皇子,还是该弃三皇子。
锦书,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什么都不要说。这件事,让他当不知道。
赵锦书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我父亲说,三皇子今天派了人去边关。
又派人去边关?
是。这次不是心腹,是一队人马。大约十几个人。我父亲的人只查到他们往北走了,具体去哪里,没有查到。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窗前。
三皇子派人去边关。
三皇子在朝上失了势,就开始在边关经营。
太后说得对,三皇子会加快行动。他会想在边关找回来。
锦书,你回去之后,让你父亲的人继续盯着。三皇子的人到了哪里,见了谁,都要报回来。
赵锦书走了之后,沈令仪在偏殿里坐了很久。
三皇子在朝上失势,转头就在边关经营。
三皇子在做两手准备。朝上如果赢不了,就用边关的兵来逼。
一个皇子,敢在边关养私兵,敢在朝上逼立储,敢在失了势之后派大队人马去边关。
三皇子已经疯了。
或者说,三皇子已经无路可退了。
狗急跳墙。
她需要把这件事告诉太后。
但不是现在。太后说过,让她什么都不要管,等消息。
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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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
上午,沈崇文来了。
沈令仪在正殿见了他。
沈崇文穿着一身深色的官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不少。他站在殿中,看着沈令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令仪没有叫他坐。
父女两个人,一个坐在上面,一个站在下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沈崇文先开了口。
令仪。
父亲。
沈崇文往前走了一步:为父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沈家……快撑不住了。
沈令仪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沈家快撑不住了。
三皇子在朝上失势,沈崇文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一倒,沈家便跟着倒。
父亲今天来,是想让臣妾做什么?
沈崇文抬起头,看着沈令仪。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上次见过的东西。
恐惧。
令仪,为父知道,你心里有怨。但沈家是你的娘家。沈家倒了,你在宫里也没有依靠。
沈令仪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老了。不是身体上的老,是精神上的。他的肩膀塌了,眼神散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父亲。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沈家的事,不是我能左右的。
沈崇文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父亲。沈令仪说,三皇子的船,已经在漏了。父亲如果想保命,趁早下船。
沈崇文愣住了。
你说什么?
父亲听不懂吗?沈令仪站起来,走到沈崇文面前,三皇子在边关养私兵,在太医院安插人手,在朝上清理异己。这些事情,皇上知道,太后也知道。父亲觉得,三皇子还能走多远?
沈崇文的脸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父亲不需要知道我怎么知道的。沈令仪说,父亲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三皇子的船沉的时候,船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沈崇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令仪,为父……对不起你。
沈令仪没有回答。
沈崇文走了。
沈令仪站在殿中,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胸口的情绪说不上来,不像痛快,也不像难过。更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压住了另一个地方。
绿萝进来收拾茶盏,见沈令仪还站在殿中,轻声说:娘娘,老爷走了。
娘娘,老爷说的话……
绿萝。沈令仪回过头,你觉得,沈家倒了,对我有好处吗?
绿萝想了想: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老爷从来只为他自己打算。他今天来,不是来求娘娘救沈家的。他是来求娘娘救他自己的。
沈令仪看了绿萝一眼。
这个丫头,看得比很多人都透。
你说得对。沈令仪坐下来,但沈家的事,我管不了。也轮不到我管。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三皇子去景阳宫。小福子去养心殿。沈崇文来求退路。
三个消息,指向同一个方向。
三皇子的步子乱了。德妃在配合。沈家在崩塌。
而太后,在等。
等什么?
等三皇子自己把自己逼到墙角。
沈令仪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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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九。
傍晚。
巧儿从慈宁宫带了消息回来。
太后说,三皇子今天在朝上又递了一份折子。这次不是逼立储,是参兵部右侍郎,说他结党营私、诬告忠良。
太后说这句话的时候,沈令仪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三皇子参兵部右侍郎。
兵部右侍郎是参三皇子亲信的那个人。三皇子这是在反击。
太后还说了什么?
巧儿压低声音:太后说,三皇子这一参,皇上当场驳了。说兵部的事已经查清楚了,不需要再议。三皇子还想说什么,皇上直接让他退下了。
沈令仪点了点头。
三皇子在朝上失态了。
一个皇子,在朝上被皇上当众驳回,当众让他退下。
这不是小事。这是皇上在当众打三皇子的脸。
太后还说,三皇子从朝上下来之后,脸色铁青。回到府上,把一个幕僚骂了一顿。
骂什么?
骂他出的主意不好。说兵部的事不该这么急着翻案。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窗前。
三皇子在骂幕僚。
三皇子在推卸责任。出了事,不是他自己的错,是幕僚的错。
一个喜欢推卸责任的皇子,离倒台不远了。
巧儿,你去跟小邓子说,让他继续盯着养心殿。皇上最近对三皇子的态度,有什么变化,都要报回来。
巧儿应了一声,走了。
沈令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暗红。
三皇子在朝上失态,皇上当众驳回。沈崇文进宫求退路。德妃的人在养心殿进进出出。
所有的线,都在往一个方向收。
太后说的三条藤,已经开始缠紧了。
她隐隐觉得,其中一条藤,快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