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盘室里死一般寂静。
冷气机呼呼吐着白气。
陈永仁双手撑在玻璃茶几上。十指关节僵硬泛白。
他猛地抬起头,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没顾上扶。
“股灾?”
陈永仁声音破了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他转头指着墙上那排闪烁的显示屏。
“贺董!恒生指数今天刚破了三千九百点!”
他抓起桌上一份《信报》财经版。拍在贺云洲面前。
“全港的经济学家都在说,年底能冲破四千点大关!”
陈永仁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市面上全是热钱!外资疯了一样往里涌!哪里来的股灾?”
贺云洲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纸。
头版头条印着刺眼的红字:港股长牛,遍地黄金。
他嘴角扯了一下。
脑海深处。
幽蓝色的系统面板悄无声息地展开。
一组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在疯狂跳动。
【黑色星期一爆发倒计时:68小时14分】
【美股道琼斯指数崩盘预警:极高风险】
贺云洲收回视线。
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万宝龙钢笔。
拔开笔帽。
在陈永仁拍在桌上的那份财务简报上,画了一条斜向下的长线。
“别人贪婪的时候。”
贺云洲钢笔尖重重戳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黑点。
“就是屠杀开始的时候。”
他抬头看着陈永仁。
“阿仁。你这几个月的书白念了。”
贺云洲站直身子。
“这几个月,港岛的楼价翻了一倍。大妈连买菜的钱都拿去炒仙股。”
他指着窗外。
“这不叫烈火烹油。这叫坐在火药桶上点烟。”
陈永仁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反驳不出一句话。
警校没教过他金融规律。但mbA教材里写过,当菜市场的大妈都在谈论股票时,崩盘就不远了。
但他不敢赌。
这可是全兴一万多兄弟的身家性命。
“老大。那咱们现在干啥?”
阿泰在旁边急得直转圈。大皮靴踩得复合地板哐哐响。
“就干看着尊尼洋行砸盘?楼下那帮街坊快把大门拆了!”
“让他们砸。”贺云洲把钢笔插回口袋。
“白律师。”他按下面前的免提电话。
门外。白月彤推门进来。
高跟鞋笃笃笃踩得极快。手里抱着三个黑色的牛皮纸袋。
“贺董。”白月彤把纸袋放在桌上。
“离岸账户的手续全部办妥。资金清洗通道已经打通。”
贺云洲点头。
转头看着那几个满头大汗的临时操盘手。
“把全兴名下,所有交叉控股的地产股、航运股。”
他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趁着尊尼洋行砸盘掩护。混在散户的恐慌盘里。”
贺云洲下令。
“全部清仓。一股不留。”
陈永仁倒吸一口冷气。
“老大!这时候清仓,等于是帮着史密斯踩咱们自己的盘子啊!”
“全换成美元现金。”
贺云洲没理他。转身走向落地窗。
“存进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
操盘手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敲第一下键盘。
贺云洲转过身。冷眼扫过去。
“十分钟内。我看不到账户清零。你们今天就去财务部结工资。”
键盘声瞬间像暴雨般炸响。
噼里啪啦。
全兴隐秘的数百个小账户,开始疯狂向外抛售资产。
混杂在全港散户恐慌抛售的泥石流里,毫无痕迹。
中环。尊尼洋行顶层。
交易指挥室里。香槟的甜腻味越来越浓。
史密斯靠在真皮大班椅上。
手里捏着水晶高脚杯。金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荡。
他盯着正前方巨大的电子屏幕。
全兴重工的股价,已经跌穿了三十日均线。
“史密斯先生!”
华人买办兴奋地跑过来。皮鞋在羊毛地毯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双手递上一份交易报告。
“全兴的盘子彻底崩了!散户在疯狂踩踏!”
买办咽了口唾沫,眼底满是贪婪。
“他们账上绝对没钱了!不仅不护盘,反而有大笔资金在逃跑!”
史密斯大笑出声。
笑声在空旷的指挥室里回荡。
“贺云洲终于撑不住了。”
他一口饮尽杯里的香槟。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
史密斯把空杯子砸在桌面上。
“黑社会就是黑社会。”他扯松了领带。
“赚了点快钱,就以为能玩转金融。遇到挤兑,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遥遥望着九龙半岛的方向。
那里,全兴大厦高耸的黑色钢骨架直插云霄。
“准备好破产收购合同。”
史密斯头也没回。
“等全兴停牌。我要用一折的白菜价,把全兴大厦和那个大隆机械厂,全部买下来。”
他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阴狠的光。
“我要让贺云洲。跪着把港岛的规矩。重新学一遍。”
星期五。下午四点。
港交所闭市的铜钟敲响。当——当——
大盘停盘。
全兴重工的股价,定格在暴跌百分之四十的位置。
一片惨绿。哀鸿遍野。
尊尼洋行的交易室里爆发出一阵狂欢的欢呼声。
交易员们互相击掌。香槟软木塞砰砰弹向天花板。
史密斯志得意满地穿上西装外套。
扣上纽扣。
带着几个买办,昂首挺胸地走入专用电梯。
周末,他要在游艇上开一场最盛大的庆功派对。
新界北。全兴重工。
操盘室里安静得吓人。
几个操盘手瘫在椅子上,手指发抖。
屏幕上。全兴关联账户的持仓,全变成了刺眼的零。
陈永仁坐在沙发上。
双手插在乱糟糟的头发里。领带被他扯断了扔在地上。
完了。
几个月的布局。大隆机械厂。餐饮连锁。
全变成了账面上那串冰冷的美元数字。
“贺董。”白月彤把最后一份结算单递过去。
声音有些干涩。
“所有资产抛售完毕。共计回笼现金三十亿美金。”
她推了下眼镜。“已经全部转入离岸账户。”
贺云洲接过结算单。
扫了一眼底部的总额。
他把单子对折。塞进西装内兜。
“周末放假。通知保安部,大楼封闭。”
他转身往外走。
“阿泰,备车。回半山。”
周日。深夜十一点。
太平山顶。贺云洲的半山别墅。
夜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吹得露台上的盆栽叶子沙沙作响。
港岛依然灯火辉煌。维多利亚港的游船拉着长长的汽笛声。
像个永不落幕的不夜城。
贺云洲穿着黑色的丝绸睡袍。
站在露台边缘。
手里端着一杯勃艮第红酒。酒液在玻璃杯里暗红如血。
茶几上。
那台黑色的卫星通讯电话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红灯急速闪烁。伴随着刺耳的蜂鸣。
陈永仁从客厅冲出来。
他今晚没走。就睡在沙发上。
连滚带爬地扑向茶几。一把抓起电话。
“喂!”陈永仁声音劈了。
电话那头。是全兴留在华尔街的眼线。
声音带着极度的惊恐和颤抖。背景音里全是摔东西和砸电脑的巨响。
“陈副总!崩了!”
“道琼斯指数开盘暴跌!直线下跌!”
眼线的声音像在哭嚎。
“华尔街疯了!交易员在跳楼!熔断了!”
陈永仁手一抖。
卫星电话掉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屏幕摔裂了一道缝。
那头的哭喊声还在断断续续传出来。
他缓慢地转过头。
看着站在露台边缘的贺云洲。
夜风吹起贺云洲睡袍的下摆。
他笔挺的背影融在夜色里。像一尊不可撼动的黑色雕像。
贺云洲没有回头。
他看着脚下那片依然沉醉在金钱梦里的繁华港岛。
慢慢举起手里的红酒杯。
杯壁碰了一下露台的冰冷铁栏杆。
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叮。”
贺云洲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戏。”
他仰头饮尽杯中的红酒。
“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