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的手指松开。
“啪。”
那份盖着大不列颠最高法院红色火漆的厚重传票。直接砸在法务总监的办公桌上。
纸页滑出牛皮纸袋,露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
白月彤正端着黑咖啡。
咖啡杯震了一下,褐色的液体溅出几滴。落在她的白衬衫袖口。
她没去擦。放下杯子。
推了下鼻梁上的银边眼镜。视线落在传票上。
“十亿美金的商业诽谤索赔。外加申请冻结离岸账户。”
白月彤快速扫过前两页。声音很冷。
“他们请了麦克法兰律所。伦敦最贵的大状团队。”
她抬起头。
“明天上午九点半。高等法院第一法庭。庭审。”
贺云洲站在桌前。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能打吗?”他问。
白月彤拉开抽屉。
拿出一沓厚厚的卷宗。重重拍在传票旁边。
“这帮鬼佬的套路我都清楚。他们想拿英国判例法里的模糊条款做文章,把我们的举报定性为恶意竞争和黑帮敲诈。”
她手指点在卷宗封面上。
“我带法务部熬了三个通宵。就等他们送上门了。”
次日。上午九点。
港岛高等法院。大理石台阶被阳光照得发白。
几十家媒体的转播车把法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闪光灯咔咔作响。
三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台阶下。
车门推开。
六个穿着黑色燕尾服、戴着白色假发的英国律师走下来。
带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胖子。麦克法兰律所的首席大状,哈里。
他夹着公文包。下巴高高扬起。
连看都没看周围的记者一眼。大步走上台阶。
仿佛这是在他自家后花园散步。
后面的一辆丰田考斯特里。
白月彤带着五个全兴的法务走下来。
没有燕尾服,没有假发。
清一色的深色职业套装。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铝合金资料箱。
闪光灯打在他们脸上。
白月彤面无表情。高跟鞋踩在石阶上,笃笃响。
第一法庭。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全是来盯这场世纪商战结果的资本大佬和记者。
法槌落下。
“当!”
法官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英国老头。
他翻开手里的案卷。
“原告尊尼洋行,起诉全兴集团商业诽谤案。现在开庭。”
哈里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燕尾服的下摆。清了清嗓子。
浓重的伦敦腔在法庭里回荡。
“法官阁下。”
哈里手里举着几张照片。是全兴大厦施工现场的照片。
“全兴集团,前身是一个臭名昭着的暴力社团。”
他指向被告席。
“他们捏造所谓的高管贪腐录像,通过非法渠道散布。意图摧毁我当事人的百年商誉。”
哈里语气傲慢,像在训斥小学生。
“这根本不是什么正当竞争。这是黑帮式的敲诈勒索!我方请求法院,立刻冻结全兴的全部资产,以补偿尊尼洋行的十亿美金损失。”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几个英资买办面露得色。
法官点点头。看向被告席。
“被告律师,请答辩。”
白月彤没有站起来。
她坐在椅子上。翻开面前的蓝色文件夹。
动作很慢。纸页发出沙沙的声音。
“法官阁下。”
流利的牛津音。发音标准得让哈里都愣了一下。
“原告律师讲了十分钟的故事。但我没看到一份有法律效力的证据。”
白月彤站起身。
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IcAc(廉政公署)结案报告的副本。”
她把文件递给法庭书记员。
“录像带经过声纹和视频防伪鉴定。原告方两名高管的受贿事实,已经由刑事法庭定罪。”
白月彤看着法官。
“陈述事实,不构成诽谤。这是普通法系的第一原则。”
哈里脸色一沉。
他一把扯过那份副本。扫了两眼。
“就算受贿是事实!”哈里提高嗓门。“录像带的获取手段也是非法的!毒树之果不能作为证据!”
他拍着桌子。
“而且!这不能掩盖全兴利用信息勒索我方市场份额的企图!”
白月彤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她没反驳。
转身,向身后的助理打了个手势。
助理打开铝合金密码箱。
拿出一摞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全部盖着海关和劳工处的印章。
白月彤抱起文件。
一步步走到原告席前。
“啪。”
重重砸在哈里满是油光的橡木桌面上。
灰尘飞起。
“非法获取?这些全是在东南亚十几个国家的劳工局公开备案的罚单。”
白月彤推了下眼镜。镜片反着头顶的白光。
“尊尼洋行在缅甸、印尼的九家制衣厂和橡胶林。长期非法雇佣童工。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她从里面抽出一张带血印的照片。
高高举起。
“这是当地工会抗议时,被你们雇佣的武装保安殴打致残的劳工。”
旁听席上瞬间炸了锅。
记者们疯狂做笔记。这可是惊天猛料。
“你这是转移话题!”哈里慌了。假发都歪向了一边。
“这跟本案无关!”
“当然有关。”
白月彤转身。面向法官。
“原告一直强调百年商誉。我只是向法庭证明,他们的商誉早在东南亚的血汗工厂里破产了。”
她声音清脆。像冰块砸在瓷盘上。
“一个双手沾满童工鲜血的企业,跑来控告一家为港岛解决了一万个合法就业岗位的企业诽谤?”
白月彤走到法庭中央。
“不仅如此。”
她拿出一份长达百页的市场分析报告。
“根据《反垄断法》。原告利用财阀优势,联合海关、消防等公权力,强行切断被告的建材供应链。”
“这才是真正的恶意勒索。企图将竞争对手逼上死路。”
白月彤看着哈里那张煞白的胖脸。
“哈里大状。需要我给你背一遍1890年《谢尔曼反托拉斯法》的相关判例吗?”
她每一个单词都咬得极重。
“用不用我再翻译成你们听得懂的人权法?”
法庭里鸦雀无声。
哈里张着嘴。喉咙里像卡了块肥肉,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准备的所有判例和法条,在这个女人密不透风的证据链和逻辑碾压下。
成了笑话。
白月彤回到被告席。
拿起文件夹。
“法官阁下。答辩完毕。我方反诉尊尼洋行恶意诉讼。索赔一亿港币商业名誉损失费。”
她坐下。双腿交叠。
法官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看了一眼哈里那副斗败公鸡的模样。
又看了一眼白月彤桌上堆积如山的铁证。
根本不需要休庭合议。
“当!”法槌重重落下。
“本庭宣判。原告尊尼洋行诉讼请求不成立。予以驳回。”
法官看着手里的判决书。
“支持被告反诉请求。判令尊尼洋行于七个工作日内,向全兴集团支付一亿港币名誉损失补偿。并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退庭。”
法官起身离去。
旁听席上。
短暂的死寂后。
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全场的华人记者和商界代表纷纷起立。巴掌拍得通红。
没人想到,一场被洋人财阀按在砧板上的必死官司,全兴居然打赢了。
不仅赢了,还反咬下对方一亿的肉。
哈里扯下头上的假发。狠狠摔在桌上。
带着五个助理灰溜溜地从侧门跑了。
白月彤慢条斯理地把文件装进密码箱。
锁扣咔哒扣上。
她转头,冲着几个手心冒汗的法务助理点点头。
“收工。”
走出法院大门。
下午三点的阳光刺眼。风吹着台阶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记者们潮水般涌上来。
“白律师!能谈谈这场官司的胜利对华资企业的意义吗?”
“请问那一亿赔偿金全兴打算怎么用?”
麦克风几乎怼到她脸上。
保安上前,用力推开人群。拨出一条通道。
白月彤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长长舒了一口气。肺里的浊气吐尽。
她摘下鼻梁上的银边眼镜。捏了捏酸痛的鼻梁。
连续熬夜的疲惫瞬间涌上来,双腿发软,差点没站稳。
台阶下。
停着一辆黑色的虎头奔。没熄火。排气管喷着淡淡的青烟。
贺云洲靠在车门上。
穿着黑色风衣。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打火机。火机盖子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看见白月彤走下来。
贺云洲手指一收。火机滑进兜里。
他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皮座椅的皮革味散出来。
贺云洲看着她。没提那十个亿的官司,也没提反赔的一亿。
他下巴往车座上点了一下。
“上车。”
贺云洲声音平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
“去半岛酒店。”
他看着白月彤发白的嘴唇。
“给你庆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