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上的索尼随身听冷冷地散发着工业光泽。
银色的金属外壳在幻灯机的强光下,透着一股属于八十年代末日本电子霸主的傲慢。
陈永仁死死盯着那个机器。
金丝眼镜在鼻梁上滑下一寸。他没扶。
手里的保温杯被他捏得嘎吱作响。骨节泛白。
“把它杀了。”
这四个字像铁锤。狠狠砸在他心口上。
他是个拿枪的卧底。现在要带头去搞死索尼的摇钱树。这落差让他胃里泛起一阵痉挛的抽痛。
“明白。”陈永仁咽了口干沫。声音发紧。
第二天。九龙科技园。
一号无尘实验室。
白色的防静电服裹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满是异丙醇清洗剂的刺鼻味道。
操作台上。一台两千块买来的索尼walkman被大卸八块。
丁秋楠拿着镊子。
眼神狂热得像看见生肉的狼。
“垃圾。”
她捏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解码芯片。扔在不锈钢托盘里。
“当啷”一声脆响。
“八位架构。发热量大得能煎鸡蛋。”丁秋楠撇嘴。“就这破玩意儿卖两千?”
她转头冲身后的助理工程师喊。
“换全兴一代寻呼机的那款微米级主板!降频使用!把音频解码模块加进去!”
丁秋楠抓起一根电烙铁。松香白烟腾起。呛得她咳了两声。
“磁头不要日本的。大隆厂的精密车床能磨出精度更高的。”
半个月。全兴的研发机器疯狂运转。
大隆机械厂第六车间。
阿泰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黑毛巾。站在五百吨级的冲压机床旁。
巨大的冲头轰然落下。
“哐!”
地面震颤。一块铝合金薄板被瞬间压成一个流畅的长方形外壳。
边缘光滑,没有任何毛刺。
“这模具开得漂亮!”阿泰拿起刚出炉的金属壳。
烫手。他赶紧在毛巾上蹭了两下。
“纯金属的。比洋鬼子的塑料壳子硬气多了!”
一个月后。
全兴重工大厦。三楼。董事长办公室。
冷气机吹出嘶嘶的凉风。
办公桌上,放着一台深灰色的机器。
四四方方,全金属机身。表面做了磨砂处理。灯光打上去,泛着哑光。
厚度只有索尼walkman的三分之二。
贺云洲坐在大班椅上。
他拿起那台机器。入手沉甸甸的。
触感冰凉。带着重工业特有的质感。
陈永仁站在桌前。白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肉上。
他大口喘着气,汇报这一个月的战果。
“贺董。全兴m1。”
陈永仁指着机身侧面的电池仓。“两节五号电池。续航七十二小时。”
他咽了口口水。
“是索尼的三倍。”
贺云洲没说话。大拇指按下播放键。
“咔哒。”
里面塞着一盘随便买来的盗版磁带。
劣质的流行音乐从插着的廉价耳机里漏出来。音质粗糙。
丁秋楠穿着白大褂。头发乱糟糟地用圆珠笔挽在脑后。
她走上前。从贺云洲手里拿过那台m1。
“最关键的。在这里。”
她高高举起那台正在播放音乐的随身听。
然后。
猛地松手。
陈永仁吓得一哆嗦。下意识伸手去接。
“丁工!这是样机!”
来不及了。
“啪!”
全金属的m1重重砸在实木地板上。
滑出半米远。撞在红木沙发腿上停下。
陈永仁心疼得直抽气。这可是砸了上千万研发费弄出来的独苗。
丁秋楠走过去。捡起机器。
拍了拍表面的灰。
耳机线还连着。里面的音乐声。没有断。没有卡壳。哪怕是一秒的停顿都没有。
“全兴芯片级防震。”丁秋楠嘴角扯出一抹得意的笑。
“我加了六十四兆的缓存内存。提前读取磁带数据。”
她推了下黑框眼镜。
“别说跑步。就是拿着它去打拳击。也绝不卡带。”
陈永仁呆住了。
索尼最大的痛点,就是走路快了磁头会跳音。
全兴直接用跨时代的芯片缓存技术。把这个问题彻底按死在棺材里。
硬件。完美无瑕。
这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贺云洲看着那台摔过依然完好无损的机器。
他伸出手。
丁秋楠把机器递还给他。
贺云洲捏着m1。
指腹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摩挲了两下。
突然。
他手腕一翻。
“啪。”
样机被他重重扔在红木办公桌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桌面跟着微颤。
陈永仁和丁秋楠同时愣住。
“贺董……是有什么地方不满意?”丁秋楠皱起眉头。
贺云洲靠向大班椅椅背。双手交叉。
他看着桌上的机器。
耳机里还在漏出那种廉价、刺耳的电子合成音乐。
声音像锯木头一样难听。
“硬件是顶配。”
贺云洲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情绪。
“但这声音。”
他修长的手指点在桌面上。笃。笃。
“像是一块发霉的破布在摩擦。”
他抬起头。看着陈永仁。
“没有音乐的播放器。就是个冰冷的铁盒子。”
贺云洲冷笑一声。
“索尼能卖两千块。是因为他们手里握着哥伦比亚唱片公司。握着迈克尔·杰克逊的版权。”
“他们卖的不是铁盒子。是流行文化。是软实力。”
陈永仁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他懂了。
全兴造出了最锋利的刀。但手里没有肉可以切。
贺云洲转头。
目光越过陈永仁。看向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敢出声的吹水达。
吹水达穿着银灰色的亮面西装。脚上的尖头皮鞋擦得锃亮。
正端着个红酒杯装深沉。
“吹水达。”贺云洲点名。
吹水达手一抖。红酒差点洒在白衬衫上。
“在!贺董!”他赶紧把酒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小跑过来。
贺云洲手指敲了敲那台全兴m1。
“去唱片公司。”
吹水达愣了一下。“去哪家?宝丽金?还是华纳?”
“所有的。”贺云洲语气冷硬。不容置疑。
“带上支票。带上你狗仔队拍到的那些东西。”
贺云洲站起身。
深灰色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九龙繁华的街道。
眼神里跳动着资本扩张的狂热火星。
“我要亚洲最顶级的嗓音。”
贺云洲转过身。看着吹水达。
一字一顿。
“在全兴的机器里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