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晶奖杯。
切面割着掌心。冰凉,沉重。
这种荒谬的重量感让他呼吸一滞。
他左手攥紧那台黑色的“全兴一代”样机。塑料外壳硌得手生疼。
喉结滚了两下。他僵硬地点了点头。“明白,贺董。”
三天后。新界北。全兴重工总部。
顶层一号董事会会议室。
冷气机出风口发出嘶嘶的轻响。白雾在半空消散。
这间三百平米的会议室里。此时坐着的人,放眼整个港岛商界,堪称魔幻。
十米长的红木圆桌旁。
阿泰穿着一套紧绷的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
右脸那道狰狞的刀疤,被发胶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衬得愈发凶悍。
他面前放着一杯意式浓缩咖啡。没放糖。
旁边是厚厚的《全亚洲物流干线布点规划书》。
傻强坐在他对面。
光头锃亮。反着头顶水晶吊灯的白光。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装斯文。
粗糙的大手正翻着一份《地推网点转化率分析报告》。
吹水达翘着二郎腿。
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现在是全兴传媒的掌门人。
穿着银灰色的亮面西装。脚上的尖头皮鞋擦得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陈永仁坐在末座。金丝眼镜片后,黑眼圈依然顽固。
这群人。
三年前,还在旺角的后巷里。光着膀子,手里拎着开山刀和带血的铁管。
为了两千块的保护费,跟对头砍得肠子流一地。
现在。他们全坐在几万块一把的真皮大班椅上。
“啪!”
一声巨响打破了会议室的安静。
阿泰猛地站起来。
手里的一沓A4纸预算报表,被他狠狠砸在红木桌面上。
纸页散开。滑出一尺多远。
“傻强!你脑子里装的是大粪吗!”
阿泰粗哑的破锣嗓子在会议室里炸响。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那杯意式浓缩溅出几滴黑色的苦汁。
“你看看你做的这狗屁ppt!”
阿泰指着白板旁边立着的幻灯机幕布。
“深水埗地推第三季度的转化率。环比下降了三个点!”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凸起。
“你跟我说是因为下雨?下雨就不卖彩电了?!”
傻强也不干了。
他一把扯掉那副装样子的黑框眼镜。扔在桌上。咔哒。
“放你娘的屁!”
傻强一脚踹开椅子。蹭得地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是转化率的问题吗!”
他抓起桌上的《物流损耗明细》。卷成纸筒。指着阿泰的鼻子。
“是你的物流车队拉胯!送过去的显像管。碎了十五台!”
傻强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叫什么?这叫用户体验极差!老子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市场渗透率。全被你那帮瞎开车的司机给撞碎了!”
“我操!你敢说我的车队?”
阿泰红了眼。一把扯松脖子上的真丝领带。
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后腰。
摸了个空。那把跟着他三年的管钳,早锁进地下室的保险柜里了。
陈永仁坐在角落里。
端着保温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
他看着这俩加起来身价快二十个亿的集团高管。
满嘴蹦出的不是“砍他”,而是“转化率”、“RoI”、“市场渗透率”。
他觉得这世界疯了。
警校教他的犯罪心理学。在这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吹水达晃着红酒杯。嘿嘿直笑。
“行了。强哥,泰哥。别吵了。”
他呷了一口红酒。
“我手下的狗仔队昨天刚拍到嘉禾老板跟小明星开房。明天头版一发。转移一下公众视线。这点退货率算啥。”
“你闭嘴!狗仔队能填补物流损耗的窟窿吗!”阿泰和傻强异口同声冲他吼。
贺云洲坐在主位。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没抽烟。手里把玩着那个银色的防风打火机。
咔哒。盖子开合。火苗窜起。
幽蓝色的光映着他没有波澜的眼睛。
他没有制止这场带着浓烈市井气息的商业争吵。
这种充满了野性、为了利润能互相咬下对方一块肉的饥饿感。
正是中环那些衣冠楚楚的买办们最缺乏的。
全兴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这股饿狼扑食的狠劲。
咔哒。火机盖合上。
贺云洲放下打火机。
金属底座撞击红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争吵声戛然而止。
阿泰胸膛剧烈起伏。喘了两口粗气。老老实实拉过椅子坐下。
傻强也把卷成筒的报表铺平。重新戴上那副黑框眼镜。
会议室里只剩下冷气机的风声。
贺云洲伸出左手。
按下了桌角幻灯机的遥控器开关。
“嗡——”
幻灯机的散热风扇启动。一束强光穿过昏暗的会议室。
打在正前方的白色幕布上。
一张巨大的彩色照片显现出来。
照片上。没有复杂的报表。没有全兴的新厂房。
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银色金属盒子。
带着几个粗糙的机械按键。侧面插着一根黑色的耳机线。
笨重。厚实。
日本索尼(SoNY)。
第一代walkman磁带随身听。
会议室里的人全看愣了。
吹水达放下红酒杯。眯着眼睛凑近看。
“老大。这不是日本佬卖的那个什么……随身听吗?”
他砸吧砸吧嘴。
“那玩意儿死贵。一个要两千多港币。我上周刚给我马子买了一个。”
陈永仁推了下金丝眼镜。
看着幕布上的照片。背上突然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知道贺云洲那个“造音乐”的指令是什么意思了。
贺云洲站起身。
走到幕布旁。
手指点在那个银色的金属盒子上。
“两千块。”
贺云洲声音冷硬。像在陈述一个死刑判决。
“成本不到三百。”
他转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高管。
“日本人在用这块废铁。”
他手指用力一戳幕布。幕布往下凹陷了一块。
“掏空我们年轻人的口袋。”
会议室里死寂无声。
阿泰刚才吵架的火气全消了。他盯着那个随身听。
两千块。当年在钵兰街。砍断别人一条胳膊才给两万块安家费。
日本人造个放磁带的铁盒子,就能赚走一千七?
这比抢银行还暴利。
“陈永仁。”
贺云洲收回手。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新上任的消费电子部总监身上。
陈永仁猛地站直。
“在。贺董。”
他手心出汗。保温杯的塑料外壳被捏得嘎吱作响。
贺云洲走回主位。
单手撑着桌面。身子微微前倾。
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他看着陈永仁。
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嗜血的资本杀机。
“新部门第一个任务。”
贺云洲吐出四个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把它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