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
引擎嘶吼着,消失在中环晨雾弥漫的街角。
凄厉的警笛声从隔着两条街的方向响起。由远及近。
声音刺破了港岛清晨的潮湿空气。
新界北。全兴重工大厦三楼。
董事长办公室里,冷气机呼呼吐着白雾。
龙五站在红木办公桌前。
他身上的黑色战术短袖还没换。布料上带着几块干涸发硬的暗红色血斑。
一股淡淡的生锈铁腥味在屋里散开。
贺云洲坐在大班椅上。
手里端着半杯微凉的黑咖啡。没喝。
“外围三个暗哨全被绕过去了。”龙五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
“他们带了微波解码器。红外陷阱没触发。路线精确到了每一扇气密门。”
龙五那双死鱼眼没什么波澜。
“不是碰运气。是拿着地图走后门。”
贺云洲放下咖啡杯。
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脸色阴沉。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一块硬结。
外鬼进门,必有家贼。
一百亿砸出来的绝密堡垒,图纸居然被人当废纸一样卖了。
贺云洲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白月彤。
“查。”
贺云洲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暴戾。
“挖地三尺。把那只老鼠给我掏出来。”
白月彤站起身。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一丝声音。
“财务部和内控审计部已经封库了。”她推了下银边眼镜。
“四个小时。我给您名单。”
财务大厅。
百叶窗全部拉死。上百台大头电脑嗡嗡作响。
陈永仁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卷到手肘。
他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浓茶早凉了。
白月彤站在他身后。
“全兴半导体核心层的三十二个高管。”白月彤翻着手里的名单。
“花旗、汇丰、渣打。近三个月的所有流水全拉出来了。”
陈永仁盯着屏幕上的瀑布般流动的数字。
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
“明面上的账很干净。一分钱没多。”陈永仁敲了下回车键。
键盘发出脆响。
“这帮硅谷回来的海归。反侦察能力很强。”
白月彤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查不到明账。就去暗网。”
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陈副总。动用那套海外截流系统。”
“查他们亲属名下的离岸信托。查瑞士银行的匿名户头。”
“只要有钱过水,就一定会留痕。”
键盘敲击声像密集的雨点。
两小时后。
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卡顿。一行红色的代码跳了出来。
陈永仁手一抖。茶缸里的水晃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死死盯着那行代码。
“找到了。”
陈永仁声音发干。
“苏黎世银行。一个匿名户头。”
他指着屏幕。
“五天前。进账三百万美金。”
“资金通过七个加勒比海的皮包公司洗了一遍。混币后转入了一个家庭信托基金。”
白月彤凑上前。
“受益人是谁?”
陈永仁敲下破译键。
进度条缓慢推进。三秒后。一个名字弹在屏幕正中央。
李家明。
全兴花五百万年薪从硅谷高薪挖回来的半导体技术副总。
入职刚满半年。
白月彤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她捏着那张打印出来的暗网流水单。指节用力到发白。
拿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
“阿泰。去一号实验楼。”
白月彤声音冰冷。
“抓人。”
九龙科技园。一号实验楼二层。
副总办公室。
李家明满头大汗。后背的蓝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肉上。
他正跪在保险柜前。
手指哆嗦着按密码。输错了两次。
第三次。咔哒一声。柜门弹开。
他一把抓出里面的两本美国护照和十几扎捆好的美金。
胡乱塞进旁边的黑色真皮手提包里。
拉链卡住了。他急得满脸通红,用力一拽。拉锁崩掉一个齿。
昨晚实验室外围那声短促的惨叫,他听见了。
他知道那五个间谍失手了。
全兴的安保根本不是普通保安。那是一群不眨眼的杀人机器。
李家明咽了口干沫。提着包站起来。
得跑。去启德机场。现在的机票还能赶上去旧金山的航班。
他刚走到办公室门后。手握住铜把手。
还没等他压下去。
“砰!”
一声爆响。
实木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踹。
门锁当场崩断。金属锁舌飞出两米远,砸在玻璃茶几上。哗啦一声。茶几碎了一地。
门板重重撞在李家明的脑门上。
“呃!”
李家明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倒。
手提包脱手飞出。美钞散落一地。
他捂着脸在防静电地板上打滚。鼻梁骨断了,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涌。
阿泰大步跨进来。
他光着膀子。身上套着一件黑色的战术防弹背心。
下山虎纹身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显得尤为狰狞。
大皮靴踩在散落的美钞上。留下一个带泥的脚印。
“跑?”
阿泰粗哑的嗓音在办公室里炸响。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李家明的花白头发。
像拔萝卜一样,硬生生把这个一百五十多斤的男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李家明疼得双脚乱蹬。双手死死抓着阿泰的胳膊。
“泰哥!误会!我这是去谈业务!”
李家明满脸是血。金丝眼镜碎了一块镜片,歪挂在耳朵上。
“谈你老母。”
阿泰啐了一口唾沫。吐在李家明的皮鞋上。
他右臂猛地往下发力。
把李家明的脸狠狠按在办公桌上。
“咚!”
脑门撞击红木桌面。李家明两眼一翻,差点晕死过去。
阿泰反手抽出腰间的塑料扎带。
把李家明的手臂粗暴地反剪到背后。
“咔哒。咔哒。”
扎带拉紧。死死勒进李家明的手腕肉里。
“带走。贺董等着呢。”阿泰拍了拍手。
两个全兴安保走上来。
一人架着一条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李家明往外拖。
皮鞋鞋尖在走廊的地板上擦出两条长长的黑印。
全兴重工大厦。三楼。董事长办公室。
冷气机呼呼吐着寒气。温度开得很低。
阿泰把李家明拖进门。双手一松。
李家明重重摔在地毯上。
他疼得直抽气。身子缩成一团。
贺云洲坐在大班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消毒湿巾。
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支万宝龙钢笔的笔帽。
金属发出微弱的摩擦声。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家明挣扎着翻了个身。
他抬头。看到了阿泰腰间露出的半截战术警棍。
还有旁边墙角放着的一个黑色大塑料桶。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些街头小报上的传闻。
贺云洲是混双花红棍出身的。全兴社以前处理叛徒的手段。
灌水泥。汽油桶。沉进维多利亚港。
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顺着李家明的大腿根流下来。
浅灰色的高档西裤瞬间湿了一大片。
温热的液体滴在波斯地毯上。
洇出一滩深色的水渍。
一股难闻的尿骚味,混合着血腥气,在封闭的办公室里散开。
他吓尿了。
“贺董!贺老板!”
李家明双膝跪地。顾不上被反绑的双手。
他把头疯狂地往地毯上磕。
“咚。咚。咚。”
闷响连成一片。额头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
血水混着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我错了!我不该拿洋人的钱!”
李家明哭嚎着。嗓子彻底破了音。像杀猪一样凄厉。
“他们拿我老婆孩子的美国绿卡威胁我啊!我没办法!”
他像条肥硕的毛虫,在地上拼命蠕动,试图靠近办公桌。
“我没给核心的微米级图纸!我只给了外围红外防线的分布图!”
阿泰嫌恶地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大步。
“老大。这孙子尿了。弄脏了你的地毯。”
阿泰粗着嗓子。伸手摸向后腰。
“我去楼下找个汽油桶。装点速干水泥。今晚十二点有货轮出公海。扔深水区,神仙都捞不着。”
李家明听到“汽油桶”和“公海”两个词。
吓得倒吸一口冷气。白眼一翻,差点直接厥过去。
他拼命摇头。甩得眼镜直接飞了出去。
“贺爷爷!别沉海!别杀我!”
李家明嘶吼。
“我把那三百万美金全退给您!我打一辈子白工!我签卖身契!”
他一边喊一边继续磕头。额头已经血肉模糊。
贺云洲把擦干净的钢笔插回笔筒。
当啷。
他终于抬起头。
目光越过办公桌,落在像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发抖的李家明身上。
看都没看他一眼。
贺云洲抽出一张干净的面巾纸。
慢慢擦了擦捏过湿巾的左手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仔细。
办公室厚重的双开门被推开。
白月彤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她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里面塞满了暗网的流水单据和海外转账记录凭证。
白月彤身后。
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商业罪案调查科(ccb)警察。
腰间别着手铐和警棍。
李家明愣住了。
他停止了磕头。趴在地上。
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两身警服。眼泪和血水糊在睫毛上。
他以为自己今天死定了。以为会被装进水泥桶里。
他没想到,贺云洲报警了。
黑帮老大抓内鬼,居然找警察?
贺云洲把擦完手的面巾纸揉成一团。
手腕微抬。
纸团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进脚边的铁皮垃圾桶。
发出一声轻响。
他冷眼看着白月彤手里的文件。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送进去。”
贺云洲抬起下巴。
“找最好的律师。”
他指了指地上瘫软如泥的李家明。
“让他把牢底坐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