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湾的街道上。热浪翻滚。
汽车喇叭声长鸣不止,滴滴答答响成一片。
被堵死在路中央的出租车司机,探出头破口大骂。
口水喷在挡风玻璃上。没人理他。
全兴直营店那两扇加厚的防爆玻璃门。
此刻正发出一阵阵牙酸的呻吟。嘎吱,嘎吱。
玻璃门面被几百双手死死压住。指纹和汗渍糊满了透明的表面。
门框上的铝合金条被硬生生挤得变了形。
“别挤了!老子的鞋踩掉了!”
一个夹着真皮公文包的白领,西装扣子全崩开了。他一只脚光着,踩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
他不管鞋。双手举着一把皱巴巴的港币和一张全兴海鲜酒家油腻的结账小票。
拼命往前够。
“给我一台!八百八!我要红色的!”
阿泰站在玻璃门后。
黑色的防弹背心湿透了,紧紧贴在块块隆起的胸肌上。
他双手撑着玻璃门。两条胳膊上青筋像蚯蚓一样盘着。
右脸的刀疤因为用力过度,红得发紫。
“往后退!”
阿泰粗哑的破锣嗓子通过手里的铁皮大喇叭吼出去。震得前面几个人的耳膜嗡嗡直响。
“都有货!机器正在卡车上拉过来!”
“再他娘的挤,老子关门了!”
傻强在旁边。光头上的油汗顺着脖颈往下流。
他和三十几个全兴安保手拉手,结成人墙。
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在疯狂的人潮中,顶出一条一米宽的缝隙。让买完机子的散户钻出去。
“强哥!我快顶不住了!”一个小弟咬着牙,脸憋得通红。鞋底在光洁的地砖上直打滑。
傻强一脚踩住他的脚背。
“顶不住也得顶!贺董说了。要是出了踩踏事故。今年分红全扣光!”
傻强一抹脸上的汗。甩在地上。
他这辈子。在钵兰街砍人,跟对头争地盘。刀顶在脖子上都没这么怕过。
这帮抢bp机的市民。比拿着砍刀的古惑仔猛多了。
全港岛的年轻人都疯了。
腰上别一台只能显示阿拉伯数字的摩托罗拉。那叫过时。那叫人傻钱多。
别一台四四方方、黑不溜秋的全兴一代。
屏幕上亮着绿光,显示出清晰的汉字“今晚九点老地方见”。
那才叫真正的排面。
才叫走在时代的最前沿。
关键是。便宜得令人发指。
八百八。
吃顿海鲜大排档。拿着印着“全兴餐饮”红章的油腻小票。
还能再打八折。
这简直是把高科技的神秘面纱一把扯下。当成大白菜在街头甩卖。
一个月后。
新界北。全兴重工大厦。
陈永仁坐在副总裁办公室里。手里的红蓝铅笔在报表上飞快地划线。
他看着最后那串数字。
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他忘了扶。
他伸手去端桌上的黑咖啡。手抖得厉害。
杯子碰翻了。半杯微苦的咖啡泼在桌面上,顺着桌沿滴在地毯上。
他没去擦。
陈永仁抓起那份报表。
从宽大的真皮大班椅上弹起来。
大步冲出办公室。
走廊上几个路过的部门经理跟他打招呼,他全没听见。
“砰!”
他一把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红木双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的防撞胶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冷气机呼呼吐着白雾。
贺云洲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光刻机结构图册。
钢笔在图纸边缘做着批注。
“贺董!”
陈永仁嗓子全劈了。带着控制不住的颤音。
他几步跨过去。把那份报表重重拍在实木桌面上。
“一百万台!”
陈永仁指着报表底部的加粗红字。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短短一个月!全兴一代。港岛本土出货量。突破一百万台!”
贺云洲停下钢笔。
笔尖悬在图纸上。一滴蓝黑墨水滴下。晕开一小点。
他抬起头。
“摩托罗拉那边呢?”贺云洲声音平静。
陈永仁咽了口干沫。眼里闪烁着狼一样的狂热光芒。
“归零了。”
他扯松了领带。把报表往贺云洲面前推了推。
“摩托罗拉、松下、爱立信。”
陈永仁敲着纸面。
“他们在港岛的七大仓库。堆满了降价都卖不出去的数字机库存。足足六十万台。”
“压库的成本和仓储费。每天都在流血。”
陈永仁深吸了一口气。
“昨天下午。摩托罗拉大中华区总裁史蒂文。”
他盯着贺云洲。
“正式向美国总部递交了辞呈。灰溜溜地回芝加哥了。”
“他们昨天。关闭了中环的最后一家直营店。”
陈永仁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外资品牌。被迫全面退出港岛民用通讯市场。”
全岛垄断。
百分之百的市场占有率。
没有打一枪。没有流一滴血。
贺云洲用最低端的机械厂壳子,包裹着最顶尖的微米级芯片。
加上不讲武德的餐饮捆绑销售。
把那几个不可一世的西方通讯寡头。
按在泥地里,活活打成了残废。
贺云洲看着那份报表。
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随手把报表推开。拿起桌上的万宝路。
打火机擦出幽蓝的火苗。
点燃。
“这只是在港岛这块小泥塘里扑腾。”
贺云洲吐出一口青烟。白烟模糊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大隆的流水线不能停。下一代显像管图纸已经出了。”
他看向陈永仁。
“准备过海。去深城建第二分厂。全兴的盘子,要铺到……”
话音未落。
办公室的门。无声无息地被人推开。
没有敲门。也没有脚步声。
龙五像个黑色的幽灵。从门缝里滑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的战术短袖。
胳膊上虬结的肌肉上。沾着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办公室里的冷气和烟草味。
陈永仁闻到那股味道。
胃里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龙五停在办公桌前。
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死鱼眼。定定地看着贺云洲。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
手里捏着一把黑色的美军m9制式战术匕首。
刀刃上。
一股鲜血正顺着血槽往下流。
“滴答。”
一滴浓稠的血珠砸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出一个暗色的斑块。
贺云洲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
烟灰扑簌簌掉在实木桌面上。
“贺董。”
龙五声音沙哑。像粗糙的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皮。
他看了一眼手里带血的刀。
“实验室外围。”
龙五面无表情。
“抓到老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