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仁停下脚步。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着走廊惨白的白炽灯光。
建明站在半米外。手里攥着那把滴水的破布拖把。脏水砸在地砖上,啪嗒、啪嗒。
建明眼下两片乌青,下巴全是胡茬。张着嘴,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仁哥,你这是去哪?”建明咽了口干沫。
陈永仁抬手。
轻轻拍了拍建明沾着灰的蓝布肩膀。拍起两点灰尘。
他压低声音,语气四平八稳。
“去开董事会。”陈永仁看着建明呆滞的眼珠。“贺董找我。”
说完,他没管建明快掉下来的下巴。
侧过身。大步流星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间。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笃、笃的脆响。
顶层。一号会议室。
冷气机呼呼吐着白雾。
六米长的红木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
贺云洲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左边是肥波、龙根叔几个老元老。
肥波手里早没了黄铜算盘。换成了一个卡西欧计算器。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滴滴响。
右边是阿泰和傻强。
阿泰把西装领带拽松了一大截,勒在脖子上像条上吊绳。他正拿圆珠笔在面前的记事本上画乌龟。
厚重的双开木门被推开。
陈永仁走进来。
二十多道目光刷地集中过去。
他把真皮公文包放在桌面边缘。拉开拉链。掏出一叠装订好的A4纸。
分发下去。
然后走到长桌尽头,按下幻灯机的开关。
光柱打在白色的幕布上。
出现了一张复杂的全兴重工供应链网络图。柱状图和折线交错。
陈永仁手里拿着一根银色伸缩教鞭。手心微微出汗。
这半年,他觉得自己少活了十年。
头发大把地掉。洗澡时地漏里全是头发茬。
白天跟建材商算账,晚上熬红了眼背《哈佛商学院核心课程》。警校那点底子,被他连皮带骨榨干了。
昨天,mbA的结业证书刚寄到。
现在就躺在全兴法务部的档案柜里。
“各位。”陈永仁开口。嗓子有点发干。
教鞭点在幕布的一条红色折线上。
“这是下季度的营收预测。”
他推了下眼镜。
“深水埗和观塘的中转站已经打通。大隆机械厂的配件直供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
陈永仁看着底下那群人。
“物流损耗降了十三个点。RoI,也就是投资回报率,预计提升百分之二十五。”
会议室里很静。
阿泰拿笔帽掏了掏耳朵。凑近旁边的傻强。
“强子。”阿泰压低粗嗓门。“阿仁说的那啥R……o啥玩意儿,是啥刀法?”
傻强白了他一眼。光头在灯下反光。
“没文化。那叫利润!”傻强冷哼。“不懂别插嘴。听不懂就鼓掌。”
其实傻强也没听懂。但他会看陈永仁最后写的那串港币数字。
贺云洲抬手。往下压了压。
会议室彻底没声了。阿泰立刻坐直身子,把画了乌龟的本子盖住。
贺云洲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温水。
“这半年,集团的物流和生产成本,压到了最低。”
贺云洲放下水杯。视线落在陈永仁身上。
“供应链模型很漂亮。填海工地的发车效率提了一倍。”
陈永仁收起教鞭。双腿并拢。
“都是贺董定的大方向。”
“阿仁。”贺云洲手指敲了敲桌面。木板发出两声闷响。
“全兴重工现在铺得太大。缺个能统筹全局的。”
他看着陈永仁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担任全兴集团常务副总裁。”
陈永仁脑子嗡的一声。
他手指一松。教鞭掉在桌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水杯旁边。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年薪,一百万。”贺云洲继续开口。
底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另外,配一台平治专车。半山公寓的物业昨天办好手续,给你留了一套。今天就搬进去。”
贺云洲靠向椅背。“好好干。”
肥波带头鼓掌。胖手拍得啪啪响。肉都在抖。
“阿仁有出息啊!读书就是好!咱们全兴也有高材生了!”
阿泰跟着猛拍桌子。
“副总裁好!阿仁,以后发油费你手松点啊!”
掌声雷动。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陈永仁站在投影仪的白光里。
金丝眼镜挡住了他快要崩塌的眼神。
他僵硬地扯开嘴角。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谢谢贺董栽培。”
鞠躬的时候,真丝领带垂下来,扫过桌面上的报表。
他心里在疯狂咆哮。
常务副总裁?
配平治专车?配半山公寓?年薪一百万?
他是个警察!警号pc!
他来全兴是卧底找黑社会罪证的。现在他把全兴的供应链做到全港第一了?
他每天逼着这帮古惑仔学管理,逼着车队考证。
他这算不算协助犯罪?
不对,全兴现在连个螺丝钉的增值税都交得明明白白。税务局昨天刚发了表扬信。
他这叫什么?
港岛知名青年企业家?
陈永仁觉得自己快疯了。
散会后。下午五点。
陈永仁回到自己那间一百平米的独立办公室。
真皮大班椅,红木书柜。
桌上放着一台刚配的摩托罗拉寻呼机。还有一本渣打银行的红皮存折。
他走过去。拿起存折。
翻开。
打印机刚打上的一行黑色铅字,墨迹还有点糊。
分红加预付薪水。
1,000,500.00。
那个五百块,是上个月他打卡一天没落的全勤奖。
陈永仁盯着那一串零。
手不可抑制地发抖。存折纸页在指尖摩擦,沙沙作响。
一百万。
真金白银。合法收入。依法纳税。
他当一辈子警察,领着几千块的薪水,连半山公寓的一个厕所都买不起。
现在,那串带着纯铜门牌号的钥匙,就摆在办公桌右上角。
他把存折摔在桌上。啪的一声。
双手捂着脸。十指深深插进抹了发蜡的头发里。
发型乱了。几缕头发垂在额前。
他咬着下唇,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这卧底没法干了。
深夜。旺角。
一栋破旧的唐楼天台。
风很大。吹得栏杆上的生锈铁皮哐哐直响。
远处中环的霓虹灯闪烁,把夜空映成暗红色。
陈永仁穿着那套萨维尔街定制的西装。靠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
墙上的白灰蹭在西装后背上。他没管。
没抽烟。从兜里摸出个金属打火机。
翻开盖子。砂轮擦出火星。又合上。
咔哒。咔哒。
他在等黄志诚。
三个月没见黄Sir了。
脚边放着他的真皮公文包。里面装着他这三个月整理的全兴集团报表。
厚厚一沓。
每次通话,黄Sir都让他挖核心账本,挖洗钱的铁证。
今天他带了账本。但他不知道黄Sir看了会不会当场脑溢血。
“吱——”
生锈的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有人推门上了天台。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沉重。